回到牛棚时,昏暗中混着干草的潮气与牲畜的腥气,墙角堆着的干柴被风卷得簌簌响。
温景渊没多话,先让顾峰帮忙扶稳苏景晨的伤腿,自己转身挑了几块纹理密实的硬木,用随身的小刀飞快削平了毛刺,又撕了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布衫,撕成宽窄均匀的布条。
他的手很稳,指尖带着常年握针管、碾药材磨出的薄茧,顺着腿骨的走向轻轻托住,只听极轻的一声骨节归位的闷响,苏景晨疼得浑身一颤。
温景渊动作没停,将削好的木板贴在伤腿两侧,用布条一圈圈缠紧固定,力道稳而准,既不会松脱,又不会勒得血脉不通。
等最后一个结打好,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缓声道:“好了,骨头接正了,基本没什么大碍。
就是伤筋动骨一百天,得老老实实休养三个月,期间别乱动,平时吃点有营养的补补,养好了落不下病根。”
林晚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连忙上前躬身道谢:“多谢老先生出手帮忙,今天要不是您,我们家景晨真不知道要遭多大罪。”
“不碍事,举手之劳。”温景渊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她方才扶着伤腿时,下意识护住骨节的手法上,顿了顿道。
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再给你开两副药,一副外敷消肿,一副内服养骨,能好得快些,也少遭点罪。”
林晚枝立刻笑着点头,语气里满是真切的信服:“自然是信得过的。不瞒您说,我小时候跟着我爷爷林兴方学过几年医术,方才看您接骨固定的手法,稳准利落,路数极正,一看就知道是医术高超的前辈。”
“林兴方?”
温景渊原本平淡的神色瞬间变了,手里刚拿起的炭笔猛地顿住,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都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惊喜:“你爷爷是林兴方林师兄?你居然是他的后人?”
林晚枝彻底懵了,睁大眼睛看着他:“老先生,您……您认识我爷爷?”
“怎么会不认识!”温景渊朗声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年轻的时候,我跟你爷爷一起在江南学医,他是我入门早的师兄,我们同吃同住了五六年,交情过命。
没想到啊,隔了这么多年,在这北大荒的牛棚里,居然能碰到故人之后。”
他笑着笑着,语气又沉了几分,轻声问道:“对了,林师兄他……现在身体怎么样?”
林晚枝的眼眶微微一红,垂眸低声道:“我爷爷已经过世好几年了。”
温景渊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了下去,长长叹了口气,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蜷了蜷,半晌才低声道:
“也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走的走,散的散,外头还活着的熟人,是越来越少了。”
他很快收了情绪,再看向林晚枝时,眼里多了几分亲近与热络,全然没了之前的疏离客气:
“既然你是林师兄的亲孙女,也算是得了他的传承,以后就别叫我老先生了,叫我一声师叔祖就好。
都是自家人,我也就没什么顾忌的了,我这就给你写药方,哪些药先煎、哪些药要酒调,我都给你标清楚,你去公社卫生院抓药就好。”
“好,多谢师叔祖。”林晚枝连忙应声,心里也暖了几分。
温景渊转身找了张糙纸,借着从牛棚缝隙透进来的光,伏在木墩上一笔一划写起了药方,字迹清隽,每一味药的剂量、用法都写得明明白白,写完了又反复核对了两遍,才递给林晚枝。
林晚枝收好药方,转头看向一直站在旁边、没敢多插话的顾峰,放软了语气道:
“这位小同志,能不能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去大队通知我男人一声,让他带几个壮实的小伙子,再扛个担架过来,把景晨接回去。”
顾峰立刻点头,声音不大却很干脆:“好,我这就去。”
“真是太谢谢你了。”
林晚枝连忙道,“我家就在大队最靠后那一家,我男人叫苏建业,你一提名字大家都知道。”
顾峰再次点了点头,拉开牛棚的门,快步朝着大队的方向跑去,脚步踩在土路上,很快就没了踪影。
就在这时,一直扒着草铺边、攥着苏景晨手指头的丫丫,突然晃着小短腿喊了起来:“妈妈!哥哥醒了!哥哥睁眼睛了!”
林晚枝心里一紧,连忙快步凑过去,果然看见苏景晨的睫毛颤了好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脸色还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干裂起皮,看见林晚枝和丫丫,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声音,哑着嗓子叫了一声:“妈……妹妹……”
“哎,妈在呢。”林晚枝立刻按住他想要撑起来的身子,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压不住的心疼。
“你先别动,腿刚接好,不能使劲。有什么事等回去再说,你先闭眼休息,养养精神。”
苏景晨乖乖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又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下来。
没过多久,牛棚外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苏建业带着四个壮实的汉子,扛着担架快步冲了进来。
他一眼就看见躺在干草上、腿上绑着木板的儿子,额头上跑出来的汗都没顾得上擦,几步冲过去,声音都带着抖:“景晨!这是怎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林晚枝拉住他,“我们在西山坡底下发现的他,先把人抬回家里去,有什么事回去再说,别在这儿凉着孩子。”
苏建业立刻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好,好,先回家。”
他转身招呼几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把苏景晨抬上担架,全程自己用手托着儿子的伤腿,生怕晃到分毫。
等人抬稳了,他又转身把刚才被撞开的牛棚门重新装好,对着温景渊和旁边几位老先生,深深鞠了一躬:“多谢各位老先生今天救了我儿子,这份情我苏建业记下了,日后必有重谢。”
林晚枝也跟着躬身道:“多谢各位老先生了。温师爷,那我们就先带孩子回去了,改日再登门道谢。”
温景渊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快回去吧,孩子要紧。记得按药方抓药,有什么不懂的,随时过来找我。”
苏建业一行人应着,小心翼翼地抬着担架,快步朝着大队的方向走去。
一夜过去,第二天一早,苏景晨的精神总算恢复了些,脸色也好看了不少,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