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大队的大队长杨绪带着两个村干部,一大早就找上门来了,坐在堂屋里不肯走,非要林晚夏回落风大队上班。
“晚夏啊,”杨绪端着茶碗,苦口婆心地说。
“我知道你跟杨大富离婚了,心里有气。可这是你们两口子的事,跟工作没关系啊。
大队就你一个赤脚医生,你要是走了,村里老老少少生个病怎么办?你不能这么不负责任啊。”
林晚夏坐在对面,冷着脸剥花生,头都没抬:“我负不负责任,轮不到你来评判。我的离婚证明已经开了,户口这两天就迁回靠山大队。
从今天起,我跟落风大队没有任何关系。你们大队的人看病,自己再找医生去。”
“你怎么能这么说呢!”杨绪皱起了眉头。
“你带着个孩子,总得过日子吧?没了大队赤脚医生的工作,你拿什么挣工分?拿什么养孩子?总不能靠你娘家养一辈子吧?”
“这就不劳杨队长操心了。”林满仓从外面走进来,沉声道
“我林家养得起我女儿和外孙女,饿不着她们。这事就这么定了,你们请回吧。”
跟着杨绪来的一个年轻村干部忍不住了,站起来指着林晚夏说
“林晚夏,你别不识抬举!不就是男人出个轨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哪个男人不犯点错?杨大富都知道错了,你还揪着不放,至于吗?
再说了,是杨大富对不起你,又不是我们落风大队对不起你,你至于把事做这么绝吗?”
林晚夏抬起头,眼神冰冷地看着他:“你放屁!杨大富跟那个女人鬼混了大半年,你们大队上上下下谁不知道?
你们一个个装聋作哑,背地里不知道怎么看我笑话呢!现在倒好,反过来劝我大度?我告诉你,门都没有!”
那村干部被她怼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来。杨绪的脸色也很难看,刚要开口,院门外突然传来了自行车的铃铛声。
“请问,林晚夏同志是住在这里吗?”
众人回头,看见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男人推着自行车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林晚夏疑惑地看着他:“我就是林晚夏,你找我有事?”
“晚夏同志你好,我叫陈光汉,是公社卫生所的医生。”
陈光汉把自行车停好,伸出手说,“我这次来,是想正式邀请你加入公社卫生所,成为我们的正式医生。”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惊呆了。
杨绪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公社卫生所的医生!那可是吃商品粮的正式工,比大队赤脚医生不知道强多少倍!
林晚夏也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公社卫生所?你……你怎么会找我?”
“我早就听说过你的医术了。”陈光汉笑着说。
“去年公社赤脚医生培训,你的理论和实操都是第一名,我当时就想把你调到卫生所来,可落风大队那边一直不肯放人。
前两天我遇到了你妹妹林晚枝,她说你刚离婚,正打算离开落风大队,我就赶紧过来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手续我都已经办得差不多了,你只要过去签个字,下个月就能正式上班,工资是每个月三十二块,还有粮票和布票。”
“去!当然去!”林满仓第一个反应过来,激动地说。
“晚夏,你放心去上班!孩子交给我和你妈,我们保证把她照顾得好好的!”
林晚夏看着父亲,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陈光汉,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么多天的委屈和无助,在这一刻终于烟消云散。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好,我去!谢谢你,陈医生。”
“太好了!”陈光汉高兴地说,“那你这两天收拾一下,后天直接去公社卫生所找我就行。”
说完,他又跟林家人寒暄了几句,就骑着自行车离开了。
堂屋里,杨绪和那两个村干部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晚夏转过头,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杨队长,现在你们可以走了吧?我马上就是公社卫生所的医生了,就不耽误你们落风大队的事了。”
杨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带着人走了。
看着他们狼狈的背影,林晚夏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走到院子里,抬头看着湛蓝的天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新的日子,终于要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北大荒的风一天比一天硬,刮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沿河大队的闲言碎语,也跟着这西北风一起,钻遍了村里的每一个角落。
苏建业是头一个觉出不对劲的。
大队的人见他走过来,立马就闭了嘴。
有人故意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有人用胳膊肘捅捅旁边的人,眼神躲躲闪闪的,还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鄙夷。
他心里咯噔一下,拉住平时跟他关系最好的老周头,递了根自卷的旱烟。
老周头抽了半天,才凑到他耳边,压着嗓子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话学了一遍。
说林晚枝被好几个混混,扒了衣服侮辱了。
说要不是公安赶过来,人都被糟蹋完了。
说她回来的时候头发散着,裤子都撕烂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还有人说啊,”老周头叹了口气,“女人家名节比命大,她要是有骨气,早就找根绳子吊死了,省得给男人戴绿帽子,给全家丢人。”
苏建业气得浑身发抖,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都白了,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恨不得现在就冲回村里,把那些乱嚼舌根的人的嘴一个个撕烂。
可转念一想,那股滔天的怒火又硬生生被他压了下去。
不能让晚枝知道。
她那天受了那么大的惊吓,回来之后连着两晚做噩梦,半夜哭着醒过来,抱着他浑身发抖。
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点,要是听见这些混账话,指不定得多难受。
接下来的两天,苏建业活得像个惊弓之鸟。
每天都特意绕远路,避开村头那棵天天聚着人的大榆树。
进门之前先在门口站两分钟,搓搓脸,把脸上的怒气压下去,挤出个笑脸。
连丫丫都被他拉到一边,严肃地嘱咐了好几遍,不许听外人瞎说,不许跟妈妈讲外面的话。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尤其是在这巴掌大的村子里。
这天下午,林晚枝刚把院子里的白菜搬进菜窖,拍了拍手上的土,就看见马赛花裹着棉袄,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屋里拽。
“晚枝,你可别出去!”马赛花急得声音都抖了,“外面那些人嘴太损了,什么难听话都往外说!”
林晚枝心里一沉,反手握住她的手,眼神平静得吓人:“二伯娘,他们说什么了?是不是说我在公社的事?”
马赛花被她看得没法,只好叹了口气,把那些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谣言一五一十地说了。
林晚枝听完,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是手指慢慢攥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