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苏沅禾和陆砚祠租了两辆解放牌大货车,一前一后往苏市火车站货场赶。
云舒袜业发过来的首批春夏薄袜,一整车皮刚到站。
货场装卸工扛着纸箱往货车上码,苏沅禾就站在车边点数,额前的碎发被汗湿了贴在脸颊上,手里的圆珠笔在货单上划得飞快。
陆砚祠则脱了外套搭在臂弯,叮嘱工人轻拿轻放,网眼薄棉袜最忌勾丝,箱子棱角磕破了,内里的货就得折价。
两人从正午忙到日头西斜,橘红色的晚霞漫过货场,最后一箱袜子才稳稳落进租好的仓库。
锁上仓库铁门的时候,苏沅禾捶了捶发酸的腰,长舒了一口气。
陆砚祠递过来一瓶凉汽水,玻璃瓶壁凝着水珠,“先回招待所吃饭,明天有的忙。”
苏沅禾咬开瓶盖,气泡涌上来呛得她眨了眨眼,眼里却亮得很:“明天先跑青浦镇下面的村子,先把名气打出去再说。”
第二天,陆砚祠就开着借来的小型货车出了门。
后车厢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箱薄棉短袜,车斗侧边架了个铁皮大喇叭,是苏沅禾特意买来的的。
车沿着砂石路往青浦镇下辖的村落开。
开到最大的一个村口,苏沅禾让陆砚祠把车停在晒谷场边,这里是村里人来人往最热闹的地方。
她跳下车,扯了扯喇叭的电线,调试了两下音量。
很快,带着点电流杂音的吆喝声就在村子里荡开了:
“各位父老乡亲注意啦!袜子厂周转不灵,老板急着清仓回款,所有云舒牌棉袜挥泪大甩卖!
专柜七八毛的袜子,今天只卖成本价!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价啦!”
喇叭声绕着土墙房檐转了两圈,各家各户的院门很快吱呀作响。
都探出头往晒谷场这边望,没几分钟就围过来一圈人,围着货车指指点点。
人群最前面一个穿蓝布衫的婶子往前挤了挤,嗓门亮堂:“小姑娘,你这袜子卖这么便宜,不会是残次品吧?穿两天就破洞那种?”
苏沅禾笑得眉眼弯弯,弯腰从纸箱里拆出一双米白色的女士短袜,递了过去:“婶子您放心,这是云舒袜厂的正牌货,国营大厂出来的,质量您随便验。”
那妇人也不客气,接过袜子两手揪住袜头袜跟,胳膊一使劲就往两边扯。
薄棉纱被拉得绷直,袜口的橡筋纹丝没松,针脚也没崩开半分。
她松了手,袜子又弹回原样,连个变形的印子都没有。
“哟,还真结实。”妇人掂了掂袜子,脸上露出满意神色。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小姑娘,别光说质量,到底多少钱一双啊?”
“这种春夏薄棉短袜,五毛钱一双。”
苏沅禾拿起一双举给众人看,“供销社同款最少卖七毛,我们这是清仓回笼资金,才这个价钱。”
这话一出,围着的人眼神都亮了。
五毛钱一双的正经棉袜,比集市上还便宜一毛多,家家户户都用得上。
当下就有人掏钱,有给家里男人买两双干活穿的,有给闺女挑带细条纹的,还有老太太攥着毛票给孙儿买儿童款。
苏沅禾负责递货收钱,陆砚祠在边上帮忙拆箱子、点数量,两个人手脚都快,可架不住人多,没一会儿额头上就见了汗。
不到一个时辰,好几箱袜子就见了底。
等人潮渐渐散了,苏沅禾靠在车边歇气,看着空了半的后车厢,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第一步算是成了,先靠低价把云舒的牌子在乡下砸响,接下来就该找固定的代销点,把网铺出去。
接下来两天,两人开着小货车把青浦镇周边的村子挨个跑了一遍。
所到之处袜子都卖得不错,更重要的是,苏沅禾心里已经有了物色代销人选的标准:要常在乡下跑、熟门熟路、肯吃苦,最好本身就靠走街串巷讨生活。
这天傍晚,两人收工往城里的招待所走。
车开到半道,苏沅禾忽然瞥见路边两个蹬三轮车的汉子,正弓着腰往坡上推车上的货,车斗里堆得满满当当,两人后背的汗衫全湿了。
她眼睛一下就亮了。
靠拉脚送货过活的人,天天在各乡镇村子里跑,路熟、人面也广,这不就是天生的卖货郎?
“砚祠,停一下车。”
陆砚祠依言靠边停下。苏沅禾推开车门走过去,拦在两辆三轮车前面,笑着冲两人点头:“两位叔,耽误你们一点功夫行吗?想问个事儿。”
年纪稍长的那个汉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喘着气道:“姑娘是要拉货?我们哥俩就是干这个的,价钱好说。”
“不是拉货,是有笔生意想跟两位做。”
苏沅禾笑得温和,“还没请教两位叔怎么称呼?”
“我叫陶志,这是我弟陶向。”
年长的汉子指了指身边人,又纳闷地挠头,“生意?我们哥俩就两把子力气,能做啥生意?”
“我想请两位帮我卖袜子。”
陶志一听头摇得像拨浪鼓:“那可不行!我们出力气行,张嘴卖东西哪里会?干不来干不来。”
“叔先别急着回绝啊。”
苏沅禾语气不急不缓,“不用你们会说好听的,货好、价低,自然有人买。
你们天天各村各镇跑,顺路就能把货带出去,比我们开车跑还方便。”
陶志还想推辞,旁边的陶向拉了他一把,往前凑了半步,眼神里带着点盘算:“姑娘你说说,怎么个卖法?卖一双给我们多少钱?”
“你们就骑三轮车串村子卖,零售价统一五毛一双,每卖出去一双,提三分钱。”
苏沅禾说得干脆,“多劳多得,上不封顶。卖得好,比你们拉货挣得多。”
陶向眼睛一下就亮了,转头拉陶志的胳膊:“哥,我觉得能试试。家里正等着钱用,万一成了呢?”
陶志皱着眉犹豫:“你真觉得行?咱们嘴都笨。”
“笨怕什么,袜子便宜又结实,人家一看就知道值。”
陶向转向苏沅禾,又多了个心眼,“姑娘,我们要是拿了货,先不用给钱吧?我们手里可没闲钱垫货。”
“不用先垫钱。”
苏沅禾答得爽快,“我先给你们货,卖出去了再结货款。卖不完的,只要没脏没破,都能退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