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安没有立刻走进回春阁。
他先在坊市里观察了近一个时辰。
回春阁是青山会经营的正规商铺，前来购买丹药的炼气修士络绎不绝。
其中有人一次便购买数瓶丹药，也有人只买一两颗散丹。
一百块灵石的交易在普通散修眼中十分昂贵，但对这样一家长期经营丹药的商铺而言，还不至于引起特殊关注。
即便如此，陈平安依旧没有使用先前与老罗交易时的模样。
他走进坊市的一处凡人客舍，花费少许碎银租用半间房，更换了外衣和发髻，又用草汁将脸色涂得更深了一些。
此前藏在山林中的九十六块灵石，也被他提前分装在两个普通布袋中。
确认自己与先前的外貌有了明显区别，他才进入回春阁。
商铺内弥漫着一股混合药香。
一排排木架上摆放着不同颜色的瓷瓶，每只瓷瓶下方都挂着写有名称、药效和价格的木牌。
负责接待的是一名炼气二层的年轻伙计。
“客人需要什么？”
“一瓶聚灵丹。”
陈平安没有解释是自己服用，还是替家中长辈购买。
伙计也没有多问。
每天来到回春阁买药的人很多，替亲友或者家族晚辈购买丹药并不稀奇。
“一瓶二十颗，共一百块下品灵石。”
“商铺出品的丹药都有青山会药印。离开柜台以前可以检查封口，打开以后便不退换。”
陈平安取出两个布袋，将一百块灵石放在柜台上。
伙计清点完毕，从身后上锁的药柜中取出一只白色瓷瓶。
瓶口覆盖着一层淡绿色蜡封。
蜡封中央印着青山会的山形标记，边缘完整，没有被人开启过的痕迹。
陈平安又检查了瓶底的批次刻痕，这才收起丹药。
整场交易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对于回春阁而言，他只是今日众多顾客中的一人。
离开商铺以后，陈平安依旧没有直接返回山洞。
他先购买了一些普通干粮，又在坊市出口附近等待许久。
直到一支商队离开，他才混在人群中走出山谷，随后通过溪流和山林数次改变方向。
确定没有明显的追踪者，他才返回藏身处。
封住洞口后，陈平安没有立刻服用丹药。
他先将《青云诀》的行气路线重新默背数遍，又检查了回春阁的药印。
直到确认蜡封完整，他才将瓷瓶打开。
瓶中静静躺着二十颗淡青色丹药。
每一颗都圆润饱满，大小近乎完全相同。
一股比洗髓丹清淡许多的药香从瓶口散出，闻起来令人精神一振。
陈平安没有因为丹药昂贵便立刻吞服。
他先盘腿静坐半个时辰，将呼吸和心境调整平稳。
随后，他倒出一颗聚灵丹，仔细检查表面是否存在裂痕和异色，这才仰头送入口中。
丹药进入腹中以后，外层迅速融化。
一股温和却远比外界灵气浓郁的力量在胃腹之间扩散开来。
这并不是凭空生成灵气。
而是炼丹师提前将精纯灵气锁入药材，再以丹炉将其炼化成容易被修士吸收的药力。
服用者不需要再从稀薄的天地间一点点牵引，却仍然需要依靠自身功法控制和炼化。
陈平安不敢怠慢。
他立即运转《青云诀》，将意识集中在那股不断扩散的药力上。
起初，丹药释放出的灵气如同一匹没有驯服的野马，在他的经脉入口附近不断冲撞。
陈平安没有任由药力乱窜。
他一点点调整吐纳，将散乱灵气汇聚成细流，引导向手太阴肺经的起始穴位。
“嘶……”
灵气触及经脉壁垒的刹那，一阵针扎般的疼痛从手臂传来。
与之前依靠外界灵气尝试时不同，聚灵丹提供的灵气更加充沛，也更加稳定。
原本只能在穴位外徘徊的灵气，终于真正挤入经脉入口。
陈平安额头很快渗出汗水。
他没有追求一次打通整条经脉，只是按照《青云诀》记载，缓慢拓展灵气能够运行的范围。
经脉传来的疼痛一旦超过承受极限，他便立刻放缓速度。
老罗的提醒并非多余。
丹药能够提供足够的力量，却也意味着一旦控制失误，造成的伤势会比普通灵气更加严重。
一个时辰过去。
两个时辰过去。
手太阴肺经中，终于有一小段被灵气冲开。
药力仍在持续释放。
陈平安却没有不顾一切地继续猛冲，而是以更加缓慢的速度，引导灵气反复冲刷已经打通的部分。
接近四个时辰以后，聚灵丹的药力逐渐衰弱。
他才停止行功，缓缓睁开双眼。
此时的陈平安脸色苍白，衣服也被汗水浸湿。
不过，他的眼神异常明亮。
第一次服用聚灵丹，手太阴肺经已经打通将近一半。
“聚灵丹确实有效。”
陈平安没有立刻服用第二颗。
药力虽然已经耗尽，经脉却依旧传来明显的肿胀和刺痛感。
若在这个时候继续服药，强行冲击受损位置，很可能会让经脉留下暗伤。
他饮用少量掺有灵泉的清水，让灵泉生机滋养疲惫身体，随后倒在干草上沉沉睡去。
灵泉能够帮助恢复体力，缓解经脉的轻微损伤，却无法代替聚灵丹提供大量可供炼化的精纯灵气。
两者作用并不相同。
第二日，确定经脉中的肿胀已经消退，陈平安才服用第二颗聚灵丹。
第三日，他又服用了一颗。
三天之后，消耗了三颗聚灵丹，手太阴肺经终于彻底打通。
当灵气第一次畅通无阻地运行过整条经脉时，陈平安感觉整条手臂都变得轻盈了许多。
接下来的修炼却没有因此变得轻松。
手阳明大肠经和足阳明胃经的路线更加复杂，沿途关窍也比第一条经脉更多。
陈平安大多数时候每日服用一颗聚灵丹。
只有在经脉已经恢复，且恰好遇到难以突破的关窍时，才会在间隔六个时辰后服用第二颗。
每次服药以前，他都会重新检查身体状态。
一旦经脉残留疼痛，或者精神过于疲惫，他宁可停下一日，也不会为了节省时间冒险连续冲关。
聚灵丹的数量则在这个过程中迅速减少。
第十二日，瓷瓶中只剩下最后两颗。
此时，前两条主要经脉已经完全打通。
足阳明胃经也只剩下最后几处关窍。
陈平安原本以为二十颗聚灵丹已经足够。
可越接近最后阶段，经脉关窍的阻力反而越强。
剩下两颗丹药即便全部服用，也未必能够确保完成引气入体。
若是在最后关头失去丹药辅助，已经打通的经脉虽然不会重新闭合，却可能需要再花数月时间，慢慢从外界吸收灵气冲击剩余关窍。
陈平安权衡许久，最终决定再去一趟坊市。
不过，他没有返回此前购买整瓶丹药的回春阁。
连续购买大量聚灵丹，很容易让店内伙计记住他的外貌和需求。
陈平安重新更换衣着，以布巾遮住半张脸，又从另一条路线进入青霞坊市。
这一次，他去了另一家规模较小，却同样拥有青山会药印的丹药铺。
他没有购买整瓶，只以每颗五块灵石的价格，散买了五颗聚灵丹。
共花费二十五块下品灵石。
买完丹药后，他没有在坊市内停留，更没有前去寻找老罗，而是跟随一支方向相近的散修队伍离开。
一路反复绕行，确认无人追踪，他才重新回到山洞。
此时，他的灵石只剩下七十一块。
但只要能够完成引气入体，这些支出便没有白费。
……
半个月后。
幽暗山洞中，陈平安盘腿端坐在岩石上。
他的身体表面，隐隐流转着一层极其微弱的灵光。
那是灵气在体内快速运行时，少量溢出体外形成的异象。
最后一条经脉，足阳明胃经，只剩下最后一道关窍。
陈平安已经连续冲击了两个时辰。
刚刚服下的聚灵丹药力正在逐渐衰弱。
若这次依旧失败，他必须等经脉恢复以后再次服药。
可他手中已经没有多余丹药了。
“不能慌。”
陈平安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冲关最忌心神混乱。
他没有立刻将所有灵气撞向关窍，而是先引导灵气沿着已经打通的两条经脉缓慢运转。
每完成一次循环，原本散乱的药力便会凝练一分。
与此同时，数日前饮用的灵泉依旧在滋养他的血肉，让承受了多次冲击的经脉维持着足够韧性。
灵泉提供的是恢复和生机。
真正用来冲击关窍的，依旧是《青云诀》炼化的灵气。
当所有能够调动的灵气汇聚到一起，陈平安终于发起冲击。
第一次。
坚韧关窍微微震颤。
第二次。
经脉内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陈平安没有强行进行第三次冲击。
他先让灵气退回少许，重新稳固已经松动的经脉壁垒。
片刻之后，他才再次将灵气汇聚成一股更加凝练的洪流。
“破！”
轰！
陈平安脑海中仿佛响起一道无声惊雷。
那道阻挡灵气运行的关窍终于被彻底冲开。
原本凝聚在关窍前方的灵气瞬间失去阻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水流，沿着足阳明胃经奔涌而过。
手太阴肺经。
手阳明大肠经。
足阳明胃经。
三条主要经脉终于首尾相连，形成了《青云诀》记载的第一个完整循环。
灵气在经脉中运行一周以后，重新汇入丹田。
原本空空如也的丹田中，一缕如同晨雾般微弱的灵力缓缓凝聚。
它没有随着外界灵气一样迅速消散。
而是真正留在了陈平安体内，成为可以由他主动控制的力量。
炼气一层。
成了！
陈平安缓缓睁开双眼。
漆黑山洞中，仿佛有一抹极淡精光从眼底闪过。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继续运转《青云诀》，将经脉中残留的灵气全部完成循环。
直到丹田内那一缕灵力彻底稳定，他才结束修炼。
站起身时，陈平安浑身骨骼发出一阵噼啪轻响。
他的视力和听觉都有了明显提升。
山洞角落里，一只蜘蛛正沿着蛛丝缓慢爬动，细小足肢的动作都清晰可见。
洞外十余丈处，树叶被山风吹动的沙沙声也能隐约听见。
更明显的变化，是身体内部涌动的力量感。
这并非单纯的肌肉力量，而是灵力在经脉和丹田中流转以后，对肉身产生的持续滋养。
陈平安握紧右拳，对着面前的空气打出一拳。
啪！
拳锋撕开空气，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爆鸣。
这一拳尚未使用灵力，力量便已经远超普通壮年男子。
若是主动以灵力加持，威力还会进一步提升。
“终于成功了。”
陈平安看着自己的拳头，心中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十六年的屈辱。
蓝星十八年的平庸。
直到此刻，他才算真正拥有了改变命运的力量。
不过，这份激动没有维持太久。
修仙道路才刚刚开始。
炼气一层在真正的修仙者眼中，依旧只是最底层的存在。
陈平安重新坐下，开始清点自己的资源。
从开始修炼《青云诀》，到成功突破炼气一层，总共过去十八日。
对于五行杂灵根而言，这个速度已经远远快于正常情况。
代价同样高昂。
第一瓶二十颗聚灵丹，花费一百块灵石。
后来散买五颗，又花去二十五块灵石。
十八日内，他总共消耗二十五颗聚灵丹，支出一百二十五块下品灵石。
此前购买《青云诀》以后，他还剩下一百九十六块。
如今只剩下七十一块。
“七十一块灵石……”
陈平安看着小塔内那堆已经明显缩水的灵石，眉头逐渐皱起。
这些灵石若是全部用来购买聚灵丹，只能买十四颗。
而从炼气一层修炼到炼气二层，需要积累的灵力远比引气入体更多。
十四颗丹药根本不够。
若是不借助丹药，只依靠外界稀薄灵气和每日有限的灵泉滋养，以他的五灵根资质，突破炼气二层恐怕需要数年。
更何况，他如今除了《青云诀》，没有任何法术、法器或者符箓。
即使已经成为炼气一层修士，战斗手段仍然近乎为零。
“必须想办法赚取灵石。”
陈平安缓缓吐出一口气。
“否则别说继续修炼，连购买保命手段都做不到。”
财、侣、法、地。
修仙界将“财”排在第一位，果然不是没有道理。
他虽然已经跨过修仙大门，却也第一次真正体会到了修行资源的沉重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