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天空阴沉沉的,似乎酝酿着一场大雨。
陈平安正盘腿坐在幽暗的山洞里,双目微闭,心无旁骛地运转着《青云诀》。
一丝丝微弱的灵气顺着他的口鼻被吸纳入体,在经脉中做着缓慢的循环。
突然,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从山洞外传来,伴随着踩碎枯枝的“咔嚓”声。
陈平安猛地睁开双眼,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警惕的光芒。
他瞬间停止了行功,身体如同猎豹般紧绷起来,右手迅速探入腰间的储物袋,指尖已经死死地夹住了一张火球符,随时准备激发。
“小兄弟……呼……小兄弟,是我啊……”
一个虚弱、沙哑,但却让陈平安感到十分熟悉的声音,透过洞口封堵的石缝传了进来。
陈平安心头一震。
老罗?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手里依然紧紧捏着符箓,轻手轻脚地走到洞口,透过石缝向外看去。
只见山洞外,站着一个形容枯槁、狼狈不堪的身影。
正是那个在青霞山坊市卖给他《青云诀》残篇的散修老罗。
此时的老罗,比上次见面时还要凄惨百倍。他身上那件灰布长衫已经被撕扯成了布条,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显然是受了重伤。
“老罗?”陈平安见确实是他一个人,而且伤势极重,便迅速撤开了封堵洞口的几块大石头。
老罗看到洞口打开,紧绷的神经似乎终于断了,身体一软,直接向前栽倒。
陈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将他半拖半抱地弄进了山洞,然后迅速重新将洞口封死,做好了伪装。
“老罗,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
陈平安没有立刻放下戒备,手中的火球符依旧处于随时可以激发的状态。
“还有,我从未告诉过你这座山洞的位置。你究竟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罗注意到他指间的符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露出一抹苦笑。
“你小心一些是对的。”
“换成是我,看见一个知道自己藏身处的人突然找上门,也绝不会轻易相信。”
说着,老罗用尚且完好的右手,缓缓从怀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黑色竹筒,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地面上。
竹筒顶部布满细小孔洞。
里面隐约传来虫足摩擦筒壁的沙沙声。
“我能找到这里,靠的是一只寻香虫。”
陈平安眼神一冷。
“你在我身上留下了追踪手段?”
“不是我。”
老罗连忙摇头,神色也变得难看起来。
“准确地说,是有人在我卖给你的那本《青云诀》上动了手脚。”
“还记得我摊位旁边那个常年售卖旧符纸、瘦得像猴子一样的散修吗?”
“那家伙表面上只是个摆摊的穷鬼,暗地里却专门替附近的劫修盯梢。他会记录哪些人在坊市里进行过大额交易,再把消息和去向卖出去。”
陈平安立即想起先前被那三名劫修追杀时,刀疤脸提到的“瘦猴”。
老罗继续说道:
“你第一次拿出一百块灵石买下《青云诀》时,他便已经盯上了你。”
“当时坊市里人来人往,他趁着从摊位旁边经过,在书册的装订线和封面缝隙里弹入了一点子母寻香粉。”
“这种香粉无色无味,少量沾染以后,就算隔着储物袋也很难察觉。普通风雨只能冲去表面的味道,藏在书脊和线缝里的香粉却能维持数月。”
“只有配套培育的寻香虫,才能辨认它的气息。”
陈平安的目光愈发冰冷。
老罗叹了口气。
“我也是直到前些日子被人袭击,才弄明白这些事情。”
“那两个从你手里逃走的劫修并没有善罢甘休。”
“他们知道《青云诀》是我卖给你的,也知道我从你手里得到过一百块灵石。追不上你以后,便带着同伙折返回青霞山,想从我这里逼问你的来历和去向,顺便看看我手中还有没有其他功法。”
“我提前察觉不对,拼命伤了其中一人,又用压箱底的土遁符逃了出来。”
老罗指了指面前的黑色竹筒。
“这只寻香虫,就是逃跑时从那名被我打伤的劫修身上掉下来的。”
“我开始也不知道它在找什么。直到它在我原来的储物袋和衣袖附近反复躁动,我才想起自己曾经长时间接触过那本《青云诀》。”
“我带着它一路向北,它的反应便越来越明显。”
“这才确定,真正被人留下追香粉的东西已经被你带走。”
“我找过来,一方面是无处可去,想在灵云宗附近找个地方避难;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你。”
“只要那本书上的香粉还在,逃走的劫修或者他们的同伙便仍有可能循着气味找来。”
陈平安没有因为这番解释便立刻相信。
“把寻香虫放出来。”
老罗没有迟疑,直接拔开竹筒上方的塞子。
一只米粒大小、背部生有灰色细纹的甲虫从竹筒中爬出。
它先是在地面转了两圈,随后便笔直地朝陈平安腰间的储物袋爬去。
陈平安眼神骤然一凝。
他没有直接暴露九重小塔,而是将手伸入储物袋,借着衣物遮挡,将那本《青云诀》取了出来。
书册刚刚出现,寻香虫便像是受到强烈刺激,背部翅壳不断震动,径直爬向书脊的装订线。
到了这一步,老罗的话已经得到了证明。
陈平安用短刀挑开书脊处的丝线。
在最深处的纸张缝隙中,果然能看见一层近乎透明、比尘土还细的粉末。
若不是提前知道,他就算将整本功法翻看数十遍,也不可能注意到这些东西。
“有办法清除吗?”
“有。”
老罗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纸包。
“寻香虫依靠的并不是普通气味,而是香粉中残留的特殊灵性。”
“只要拆掉装订线和封面,用断香灰逐页擦拭,再把旧封面和线绳彻底烧掉,剩下的气息便不足以让寻香虫远距离追踪。”
陈平安没有耽搁。
他将《青云诀》拆开,用断香灰仔细擦拭每一页纸张,又亲眼看着旧封面、装订线和剩余粉末被火焰彻底烧成灰烬。
处理完以后,老罗再次放出寻香虫。
这一次,甲虫虽然仍会靠近书页,却只在原地迟疑地转圈,已经无法隔着较远距离准确锁定方向。
陈平安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这场风波也让他再次意识到,修仙界的追踪手段远不止肉眼可见的尾随。
一本功法、一件衣服,甚至一根不起眼的装订线,都可能成为敌人寻找自己的线索。
处理好《青云诀》后,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个水袋和几块肉干,递了过去。
“先吃点东西,喝口水再说。”
老罗是真的饿坏了,也不客气,接过水袋猛灌了一大口,然后狼吞虎咽地啃起肉干。
几块干硬的肉干下肚,他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活过来了……”老罗长长地吐出一口气,眼神中满是心有余悸,“青霞山那边,我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怎么回事?你的仇家又找上门了?”陈平安问。
“比那还糟。”老罗苦笑一声,牵动了伤口,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上次我把《青云诀》残篇卖给你的事,不知道怎么走漏了风声。几个不要命的劫修盯上了我,以为我身上还有什么高级功法或者卖功法得来的一大笔灵石。他们趁着夜色摸到了我的住处,我拼了半条老命,用了一张压箱底的土遁符才勉强逃出来。”
陈平安沉默了。他很清楚散修界的黑暗法则,一本能修炼到炼气六层的功法,足以让那些亡命之徒铤而走险了。
“那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陈平安看着他。
“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老罗神色黯然,“我这把年纪了,修为也就停在炼气三层,现在又受了重伤。要是不找个安稳的地方躲躲,迟早得死在外面。”
说到这里,老罗抬起头,打量了一下这个虽然简陋但还算隐蔽的山洞:“你这边怎么样?在这灵云宗的地界,安顿下来了吗?”
陈平安点了点头:“暂时还算安稳。这边的治安确实比青霞山好得多,没人敢随便在野外杀人越货。我打算就在这个山洞里再蛰伏一段时间,等我的修为突破到炼气二层,就去灵云宗报名当杂役弟子。”
“你想进灵云宗?!”老罗原本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好主意!这绝对是条明路!小兄弟……不,陈平兄弟,到时候报名,你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陈平安一愣,有些诧异地看着他:“你也想去当杂役?你可是炼气三层,去干那些伺候人的粗活累活,你甘心吗?”
“甘心!怎么不甘心!”老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陈平兄弟,你是刚入修仙界,不知道这散修的日子有多苦!像我们这种无根浮萍,没后续的功法,没修炼的资源,更没有靠山庇护。每天起早贪黑、拿命去拼,为的不过是几块下品灵石。一旦受个重伤,连买药的钱都没有,只能等死。我修炼了二十多年,一辈子也就这样了。”
老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进宗门当杂役,虽然是处于最底层,被人呼来喝去,但起码有灵云宗这棵大树乘凉,不用每天提心吊胆地防着别人捅刀子!而且,听说杂役干得好,也是有机会换取宗门贡献点,去藏经阁借阅功法的!哪怕只是个盼头,也比在外面当野狗强啊!”
陈平安看着老罗那充满渴望的眼神,陷入了沉思。
在修仙界,独木难支。
他虽然有九重小塔这个逆天作弊器,但目前实力太弱。
老罗虽然受了伤,但毕竟是炼气三层的老江湖,无论是对修仙界常识的了解,还是为人处世的经验,都远胜于他。
如果有个人互相照应,在未来的宗门生活中,或许能避开很多暗箭。
“行。”陈平安终于点了点头,“那咱们就搭个伴。不过,进宗门的事,得等我突破炼气二层再说。灵云宗招收杂役的底线是炼气二层,我现在还不够资格。”
老罗听到陈平安答应,顿时喜出望外,连连点头:“没问题,没问题!我这伤也得养一阵子。等等……”
老罗突然像看怪物一样看着陈平安:“你刚才说……你快炼气二层了?我记得咱们在坊市见面的时候,你才刚测出五灵根,这满打满算才过去一个多月吧?你这修炼速度……”
陈平安面不改色,淡淡地笑了笑:“运气好,在山里碰巧采到了一株有点年份的野生灵参,直接吞了,侥幸冲破了瓶颈。”
他自然不可能提起灵泉的事情。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除了自己,谁也不能绝对信任。
不是他信不过老罗,而是这种能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野生灵参?那你小子这运气可真是逆天了。”老罗虽然有些狐疑,但也没有多问,散修都有自己的秘密,“那你安心修炼冲关。我在外面混了这么多年,探听消息是一把好手。这段时间我在附近找个隐蔽的地方住下,平时就去望北坊市帮你打听打听灵云宗招收杂役的具体时间和内幕消息。”
“好,那就辛苦老罗你了。”陈平安点头道。
“对了……”老罗似乎想起了什么,突然压低声音,似笑非笑地看着陈平安,“你当时在坊市买的那些聚灵草种子……种得怎么样了?”
陈平安心头猛地一紧,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老罗见状,连忙摆手,嘿嘿干笑两声:“别紧张,别紧张!我只是瞎猜的。你一个刚入门的散修,身上灵石紧巴巴的,却跑去买需要等一年才能收获的灵草种子,稍微有点脑子的人都能猜到你想干嘛。”
老罗收起笑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放心,我老罗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出卖朋友的事绝对干不出来。你既然有办法弄到灵田种植灵草,那是你的造化。在这散修界,谁还没点保命发财的秘密?只要你不说,我绝对不会向任何人吐露半个字。”
陈平安死死地盯着老罗的眼睛,足足看了十息的时间。
确认他没有别的居心后,才缓缓放松了身体。
“那就多谢罗老哥仗义了。”陈平安点了点头。
两人商定好计划后,老罗便离开了山洞,在距离陈平安不远的一处山坳里,自己动手挖了个隐蔽的地洞住了下来。
白天,老罗偶尔会去望北坊市转悠,利用他那张能说会道的嘴,混迹在散修圈子里打探消息。
而陈平安,则继续在山洞里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种田、喝泉水、修炼《青云诀》,静静地等待着厚积薄发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