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托书是正衡收到的第一份检测合同。
三页纸,装在牛皮纸信封里,上午签收,落款:锦绣花园业主委员会。
陆深拆开先看金额。叁万贰仟柒佰元整。
委托书是副主任和那个女人送来的。退休工人腰不好没来,老教师蹲不下去,两人各托人带了一句话:我们从明天起跟全程,一个数都不落,本子我们都带着。
三百二十七户,一家一百块凑出来的。他说。
许一鸣翻了一下名单:多的退,少的补。凑了半个月。
为什么找我们。
许一鸣把附页递过来。委托说明写了三段。缘由:安居计划一百二十六栋,判决书管三十二栋,那三十二栋有财政的钱,剩下的没有;四年下来楼里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没人知道自家那栋楼是什么状况。缘由的缘由:三十二栋是检举方的人做的,业委会不放心。
不放心?陆深问。
他们说,检举方的人,出了结论,那结论能算数吗。许一鸣念着,原话。
陆深翻到第二页。三点要求:不与已有检测数据共享取样位置与原始数据;全过程由业主代表现场见证;报告直接交业委会,不得转第三方。
盲测。陆深说。
他们写的独立对照,就是这个意思。
这单子我不接。
许一鸣抬头:合同都签了。
合同是我签的,检测是我派人做。陆深把委托书合上,你跟业委会说,我回避。这单子我不签字,不进场,取样时我不在场。要有对照的意义,就得跟我不相干。
那谁做?
陆深把电话拨了出去。
林知意是下午到的正衡。她进门先看墙。墙上挂着正衡这些年做过的项目照片,一张一张排着。她在最前面那张前看了一会儿——金和小区三号楼,一道斜裂缝,用红笔圈着。
这照片是四年前拍的。她说,裂缝现在什么样。
加了两道。陆深说,还在走。
四年前你们就知道它走。她转过身,所以业委会不放心是对的。
她没有接正衡的工牌。陆深把委托书、合同、一沓空白原始记录表、一台新的回弹仪放在桌上。
三点要求你看了。陆深说,取样位置业委会点,你划他得看着。记录表空白发到现场才填。原始数据我不看,你也不给我。
原始数据你不看?
我看了,你的对照就不对照了。陆深说,业委会要一份跟检举方无关的数。他们不是要挑我们的错,是要一个能自己站住的数。
那就一分钱也不能少。林知意说,我带队,检测费三万二,够一天的工钱和耗材。多的没有。
多的没有。陆深重复了一遍,知意,这活我一分钱不抽。
你本来就不该抽。林知意把包放下,我接这单子,也不是为了正衡的招牌。
现场定在明天上午,九点半。
锦绣花园二号楼前面,业委会来了五个人:三个是居民代表,就是头一天报名跟全程的那三个——那个女人、退休工人、小刘;另外两个是副主任和一个拿记事本的小伙子。老教师的孙子替爷爷把本子带来,夹着一支圆珠笔。
林知意穿她自己那套行头:白衬衫,低马尾,帆布包侧兜里插着卷尺和一把小螺丝刀。带来的检测员两个,都是正衡新招的:田甜,陈旭。两人对着流程单念,念到原始记录现场填写,不得事后补记时,田甜抬头看了她一眼。
林知意说。
取芯是田甜做的。她下钻手很稳,钻头压得很低,出的芯几乎是平的。钻头咬墙的声音在楼道里回荡,粉尘的气味混着新混凝土的碱味,压得人鼻子发涩。居民挤了一圈,小刘垫脚往里看。
位置谁定的。退休工人问。
业委会点的。林知意说,这位师傅划的,我们照着取,一个点不挪。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站着,手里捏着一支笔,在记录表上写。写到一半,她停了。
等一下。
她走过去,蹲在洞口边,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个方向,拨了拨边缘的碎渣。刀柄被手心焐热了,握着有点滑。
这个渣不对。
哪儿不对。退休工人问。
回弹仪打过的墙,钻出来的芯,芯头应该是被撞过的毛面。她用螺丝刀尖挑起一小块,这个芯头是平的。这墙没打过回弹。
我们昨天打的。老周的声音从人堆后面挤过来,二号楼的回弹是我做的,十六个点。
你打的点在这儿。林知意用笔在墙面上点了两下,离洞口一米多远,洞口这个位置没打过。
那你怎么知道。
芯头平了就是没打过。她说,这不玄学。
老周挤进来看了一眼,没说话。
这一处,是后来补的。林知意站起来,把碎渣在指间搓了搓,补的料强度不够,凿开会掉渣。当年验收要是按规程取芯,取到这个点,芯头不会这么平。
取芯规范谁定的。
规范。她说,你问这个,是想我给你个出处啊?
你怎么知道规程。老周问了一句。
林知意停了一秒。
我看过。她说。
没人再问。取芯继续。
一上午取了三十二个芯样,回弹六十六个点,钢筋扫描四层。记录表当场填,填完一页,林知意当着副主任的面签一个字,副主任签一个字,两个签完,那页才生效。
中午收工,田甜装箱。陈旭清点耗材时数错了两支粉笔,蹲在地上数了三遍。
这墙补过。林知意蹲在墙根底下,用手按着补层边缘,补得不高明。颜色差两三个月才看得出来。他们当时大概是想着,这楼验收完就没人再看了。
这栋楼会补?陆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站在三步外,没有靠近取样区。
林知意站起来,拍手上的灰,补过两层。第一层是原来的,凿开能看见。底下那层是后来加的,少说五六年。
你怎么知道五六年。
水泥强度衰减有个曲线。她说,当年用的什么牌子什么标号,从芯样上能看出来。养护条件不够,衰减就快。这层补料衰减到今天,正好五六年上下。
她说完,看了陆深一眼。
陆深,我在这行里,第一件事是学会看补。哪儿补过、补过几次、什么时候补的,一眼就看得出来。我看了十年。
看出什么了。
看出我爸的手艺。她说。
现场的人都安静了。
这句话她说得极轻,是说给陆深一个人听的。可站在旁边的退休工人听见了,他手里的本子停了一下。
报告两天。林知意说。
副主任问了一句:林工,这结果跟你们……跟检举方那边,对得上吗?
我不知道他们的数。林知意说,我的数是我自己取的。报告上只有我自己取的这些。
那万一不一样呢。
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林知意说,真不一样,说明我取错了,或者他们取错了。查就完了。
又过了一天,报告出来。
业委会会议室不大,去了二十几个人。报告发到每人手里,三十七页,附六十六个回弹点、三十二个芯样、四层扫描图的原始记录影印件。
结论一样。林知意站在前面,这栋楼需要加固。但不需要恐慌。
她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念了加固建议:底板降水三个月,注浆,粘钢加固,工期半年,住户分批周转,费用走住宅专项维修资金。
有人说结论不一样就等于天塌了。她合上报告,不是。检测不是判决,是把数拿出来。数出来了,剩下的就是修。修不修、怎么修、谁掏钱,那是另一场仗。这场仗我们不打,我们只管把数。
有人问:陆工那边的数,跟这个一样吗?
我没看过他的。林知意说。
那您怎么知道一样?
我不知道。她说,我知道的是,我这份数,跟我十年前在那栋楼里签过的那些字,是反的。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散会的时候,业委会副主任追出来,把委托结算单递给她。她签了字,折起来放进帆布包。
林工。副主任说,报告上委托方是我们,受托方是正衡。可执行负责人这一栏,您签的是您自己的名字。
我还想说一句。副主任压低声音,您父亲的事,我们都知道。
林知意把包带子在肩上正了正。
我父亲判了八年。她说,这楼是我查出来的,也是我签的。我签的是这栋楼的数。跟谁不跟谁,没关系。
她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
不过有件事我要说清楚。她说,这份报告里的数如果和检举方对得上,那不是巧合。是因为这栋楼真的坏了。谁来测,测出来都是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