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水乡,千河万荡。2000年前后的白水荡村,像一块被时光浸得发软的旧棉布,还带着前一个时代的针脚与纹路。
村子窝在苏南密织的水网里,不大,百十来户,灰墙黑瓦的屋舍被无数条银亮的水道缠绕、分割。家家屋檐下挂着褪色的鱼篓和破旧的虾笼,空气里常年浮着一股子复杂的味道——刚捞上来的水腥气、腐烂的水草味、还有灶膛里烧稻草的焦烟气,混在一起,成了白水荡独有的呼吸。
村人靠水吃水。男人下荡子打鱼、捞螺蛳,女人在屋后开出的巴掌大的菜地里种些时蔬,更多的壮劳力,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种子,飘去了上海、苏州、无锡的工地和车间。留守的老人和孩子,守着老屋和祠堂,日子过得慢,慢得像荡子里凝住不动的水。
从前,村里只有一条烂泥路,像根晒蔫了的瓜藤,歪歪扭扭连着各家各户。雨一下,路就成了泥淖,穿胶鞋都嫌陷脚。前年,上面拨了款,村东到村西的码头,终于铺上了一条水泥路。路修得窄,刚够一辆大卡车哆哆嗦嗦地挤过去,两边就是深深的排水渠,渠底是黑黢黢的淤泥。路通了,村里终于能开进汽车,年轻人的摩托车也能突突地跑了。老人们蹲在路口晒太阳,眯着眼说:“这是村子的筋脉,活络了。”
筋脉是活络了,但老祖宗定下的规矩,也在这条水泥路上,等着和新时代的车轮撞个满怀。
村规里有一条,是刻在辈辈人舌头上的铁律:“红白事让路,天大的事也得让。”婚丧嫁娶的队伍,在这片土地上享有至高的通行权。这是礼,是俗,是对生死、对家族、对传承的敬畏。谁坏了这规矩,吐沫星子能淹死他,心里那关更难过。
这年秋深,霜还没降,但寒意已经钻进了骨头缝里。
何守业,村里人叫他“老何头”,在白水荡扑腾了七十三个年头。
他是个典型的水乡老人,身材干瘦,皮肤被水风和日头染成深褐色,皱纹像荡子里的波纹,深深浅浅刻在脸上。话少,见人只会“嗯”、“啊”地应,老实本分得有些木讷。年轻时是荡子里的一把好手,撒网、下笼、看水色辨鱼群,没有不会的。后来年纪大了,力气跟不上,就帮人修修木船、补补渔网,换口饭吃,也换点尊重。
他一辈子最得意也最倚重的,就是老伴张桂枝。桂枝是邻村嫁过来的姑娘,年轻时眉眼清秀,手脚麻利。四十五年婚姻,没听过两人高声说过一句话。何老汉脾气闷,桂枝就用她的温言软语把日子焐热;何老汉在外受了气,回家桂枝总能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糖水蛋。他们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柱、二柱、秀兰。儿女们像离巢的燕,飞去了城里,在流水线上、在建筑工地里安了家,一年回来一两趟,留下老两口守着空荡荡的老屋。
日子本来会像水一样,平平缓缓流到尽头。可秋末一个凌晨,何老汉被身边一阵急促的、拉风箱似的喘息声惊醒。他摸黑去推老伴,触手一片冰凉僵硬。
张桂枝,没来得及留下一句话,心梗,走了。
何老汉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握着老伴早已冰冷的手,眼睛干涩得像两口枯井。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一滴也流不出来。窗外的天,一点点灰,一点点亮,而他世界里所有的光,在那瞬间,熄灭了。
在城里打工的儿女们连夜赶回。灵堂很快在何家低矮的堂屋里设了起来。黑漆棺材停在正中,蒙着白布。香烛点起,烟气混着哀哭,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角落。何老汉披上粗糙的麻衣,戴上孝帽,跪在棺前,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魂魄的泥塑。儿女们的哭声炸在耳边,他听着,却觉得远极了,隔着一层厚厚的、名为“失去”的玻璃。
出殡的日子,是请村西头的王瞎子掐算的。那天,白水荡起了罕见的大雾。浓白的雾气从河荡里一团团涌上来,吞噬了房屋、树木、小路,天地间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压抑的寂静。这雾,让人心里发毛。
辰时,吉时到。
唢呐凄厉地拔了个高音,然后转入低沉呜咽的调子,像哭,又像叹。纸扎的童男童女、金山银山被率先抬起,色彩俗艳,在这白茫茫的雾里显得诡异又悲伤。八个请来的壮实村民,一声闷喝,抬起了沉重的黑漆棺材。何老汉手持哭丧棒,跟在棺后。按照老礼,孝子须一步一跪,叩谢天地祖宗,也为亡母在黄泉路上铺一段平坦。两个儿子结结实实地磕在冰冷潮湿的水泥路面上,“咚”、“咚”、“咚”,声音闷而执拗,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痛、所有的空,都通过这皮肉之苦撞出去。
送葬的队伍在雾中缓缓前行,像一条沉默的、受伤的长蛇。路过的人家,都默默打开了门,老人、妇人、孩子站在檐下,神情肃穆。有人低声念叨:“桂枝婶子是个好人啊……”“老何头往后可咋办……”
队伍绕着村子,让亡魂最后看看她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雾气濡湿了每个人的头发、衣衫,也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一切,都按着千百年的规矩,缓慢、沉重、一丝不苟地进行着。
直到,队伍来到村东头,那条新修的水泥路与村内小道的交汇口。
路的另一头,巨大的轰鸣声撕裂了雾气和哀乐。
一辆蓝色的东风大卡车,像一头躁动的钢铁巨兽,堵在了路口。车上沙石堆得像小山,盖着破旧的篷布。驾驶室里,司机叼着烟,有些无措地看着窗外这长长的白事队伍。
卡车的老板李建国,从副驾跳了下来。他四十出头,方脸,平头,穿着件皮夹克,眉头紧锁,一脸赶时间的焦躁。李建国是村里的能人,早年跑运输,后来拉起一支车队,专给县里和邻镇的工地拉建材。水泥路修通后,他的生意更是红火,卡车从早跑到晚,钱袋子也跟着鼓起来。在村里,他是“脑子活”、“有门路”的代表,说话做事,自然也多几分底气。
“怎么回事?”李建国嗓门大,压过了低沉的唢呐。
何家大儿子何大柱上前,忍着悲恸,客气地说:“建国哥,今天俺娘出殡,麻烦您让让道,队伍这就过去。”
李建国看了眼望不到头的送葬队伍,又抬手看了看腕上的金属表盘,眉头皱得更紧。“让道?我这车沙石,工地等着打地基,耽误了时辰,甲方要扣钱的!一圈下来,大几百块就没了!”他挥挥手,语气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你们人多,绕一下嘛,从后面老石桥那边走,多不了几步路!”
老石桥是座早已废弃的石板桥,桥面狭窄破败,长满青苔,平时走人都嫌滑,更别提抬着沉重的棺材。
何家二儿子何二柱年轻气盛,一听就火了,红着眼眶吼道:“李建国!你他妈讲不讲规矩?红白事让路,老祖宗定的!你钱比祖宗规矩还大?!”
“规矩?”李建国嗤笑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皮鞋碾灭,“二柱,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现在什么年代了?时间就是金钱!我这一车沙石压在这儿,耽误不起!你们抬棺材的使把劲,绕一下能累死?赶紧的,别磨蹭!”
送葬的队伍停了下来,棺材沉重地落在路上。唢呐声也停了,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和风吹动纸扎的沙沙声。雾似乎淡了一些,清冷的日光照下来,照在漆黑的棺木上,照在李建国不耐烦的脸上,也照在何老汉骤然惨白的脸上。
何老汉一直沉默地站在棺后,身体微微发抖。他看看棺木,又看看趾高气扬的李建国,干裂的嘴唇哆嗦着,那双浑浊的老眼里,翻滚着痛苦、难以置信,还有一种被深深践踏的屈辱。他想说什么,想冲上去理论,但一辈子的懦弱和此刻巨大的悲伤,像两只手扼住了他的喉咙。他只能死死攥着哭丧棒,指关节捏得发白,发出“咯咯”的轻响。
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低声议论着。
“建国这太不像话了……”
“哎,人家也是赶工……”
“再赶工,也不能不让死人过路啊,晦气!”
“少说两句吧,建国现在可是能人……”
李建国听着议论,脸上有些挂不住,但更多的是烦躁。他冲着司机一挥手:“不等了!慢慢往前挪,看着点,从边上过去!”
“老板,这……这不行啊!”司机吓得脸都白了。
“怕个卵!开!出了事算我的!”李建国拉开车门,又坐了回去,砰地关上门。
卡车引擎发出沉闷的低吼,庞大的车身开始缓缓向前蠕动。抬棺的八个汉子慌了,路太窄,卡车庞大的身躯几乎贴着渠边,留给棺材的空间极其有限。
“往边上靠!稳住了!”领头抬棺的忙喊。
队伍一阵慌乱,人们下意识地往路边挤。抬棺的汉子们肩扛重负,小心翼翼地向路边移动。棺材剧烈地晃动起来。就在卡车车头即将与棺木错身而过的一刹那,一个抬前杠的汉子脚下一滑,踩到了松动的路边石——
“不好!”
惊呼声中,棺材猛地向路边倾斜!沉重的棺木失去了平衡,带着八个汉子的惊呼,轰然翻倒!棺材的一角重重磕在水泥路沿上,巨大的撞击力下,那还没钉死的棺盖,“嘭”的一声被震开,滑落在地!
裹着寿被的张桂枝的遗体,从翻倒的棺材里滚了出来,在冰冷的水泥路面上摊开。寿被散乱,露出了花白的头发和一小角青灰色的脸颊。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凝固了。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风停了,议论停了,连呼吸都似乎停了。只有那具静静躺在路中央的遗体,和翻倒在一旁、张着黑洞洞大口的棺材,触目惊心。
何老汉直勾勾地看着滚落出来的老伴,眼睛瞪得几乎裂开,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非人的“嗬”声,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路边的泥地上。
“爹!”
“何老汉!”
短暂的死寂后,场面彻底失控。何大柱、何二柱哭嚎着扑向母亲遗体。何秀兰尖叫着去扶父亲。抬棺的汉子们面如土色,手足无措。围观的村民发出一片惊呼和吸气声。
卡车停下了。李建国从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混乱景象,脸色也白了白。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抹了把脸,啐了一口:“真他妈的……倒霉!”他没有去搀扶何老汉,也没有去看一眼那滚落路中的遗体,转身对司机吼道:“还愣着干什么?等着看戏啊!把车倒出去,绕道走!”
卡车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艰难地倒车,然后轰鸣着,从另一条小路开走了,留下一地狼藉和弥漫不散的尘土气。
村人七手八脚地把何老汉抬回家,掐人中,灌热水,好一阵子他才幽幽转醒。睁着眼,直直看着房梁,一言不发。张桂枝的遗体被小心翼翼地重新抬回棺内,但棺盖的榫头在撞击中损坏,怎么也盖不严实了,留下一条幽暗的缝隙。
三天后,张桂枝还是下了葬。棺材带着那条缝,埋进了村西的坟地。何老汉没去坟地,他把自己关在堂屋里,守着那个空了的、还残留着香烛味的灵位。
下葬那晚,没有月亮,风很大,吹得窗户纸呜呜作响,像哭。何老汉慢慢走到堂屋正中,那里放着他让人照原样新打的一口薄棺。他用手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棺木,最后,颤抖着伸出手,将棺盖推开一条缝——就像摔坏的那口棺一样。
他搬来凳子,将一条麻绳甩过房梁。绳圈套在脖颈上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条棺缝,喃喃道:“桂枝……路没让开……我对不住你……”
凳子被踢倒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空洞。
何老汉吊死在灵堂的消息,像一颗炸雷,彻底击碎了白水荡表面的平静。
这回,连最事不关己的人,也感到了刺骨的寒意。何家儿女的哭声响彻村巷,那不仅是丧亲之痛,更是滔天的冤屈和愤怒。村里老人连连摇头,念叨着:“造孽啊……这是逼死人了……要出大事的……”
李建国听说后,正在算一批沙石的账。他拨算盘的手顿了顿,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他吐出一口烟,对来报信的人说:“知道了。谁想得到会这样?他自己想不开,关我什么事?”他照样出门,指挥车队,谈生意,只是经过何家那条巷子口时,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眼神避开那扇紧闭的破木门。
但有些东西,避不开。
先是小事情。李建国的运输队,开始频频出些无伤大雅却恼人的小故障。不是这辆车的轮胎莫名其妙瘪了,就是那辆车的电路接触不良,大灯忽明忽灭。修车师傅查来查去,总说没大毛病。司机们私下嘀咕,说夜里开车,总觉得后视镜里影影绰绰,好像有什么白乎乎的东西跟着,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有人说,像一口没盖盖的棺材,在雾里飘。
李建国骂他们:“疑神疑鬼!吃饱了撑的!再胡说八道扣工钱!”
直到那天夜里,他自己开车从县城回来。那晚也有雾,不大,但缠缠绵绵的。车子行驶在那条出事的水泥路上,车灯劈开雾气,光线显得浑浊无力。李建国有点累,打了个哈欠。无意间,他瞥了一眼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车后座的阴影处,似乎多了一团更深的黑影,长方形的,边缘模糊……像一口棺材的轮廓。
李建国一个激灵,猛地回头。
后座空空如也,只有他脱下来扔在那里的皮夹克。
“妈的,眼花了。”他骂了一句,转回头,心却莫名跳得厉害。他伸手想打开收音机,按了几下都没反应。就在这时,他眼角的余光,似乎又瞥见副驾驶的窗外,紧贴着玻璃,有一张模糊的、苍老的脸一闪而过——像是何老汉!
“操!”李建国吓得差点把方向盘扔了,一脚急刹车,轮胎在水泥路上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猛地停在路中央,离旁边的深渠只有不到半米。
他喘着粗气,趴在方向盘上,心脏狂跳得像要撞碎胸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慢慢抬起头,看向副驾驶窗外。只有浓雾,缓缓流动,什么也没有。
是幻觉,一定是太累了。他这样告诉自己,重新发动车子,却发现引擎怎么也打不着火了。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刚死过人的路上,独自一人面对抛锚的汽车和浓雾,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细密地爬上了李建国的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