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家擅工,这间黑门黑匾的院子,是墨家的一个据点。
绕过壁影,能看到院子与旁的院子没有任何的区别。
宋宜君闲庭信步地随着那位墨者沿着抄手游廊穿过院子。
院子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他们参差不齐的脚步声。
剑霜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感觉自己同手同脚都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刚刚那个男人要杀少夫人,少夫人竟然还敢跟着进来,这么大的院子,一个人都看不见,让她越来越心慌了,而且沿路所见的屋子全部都紧闭着门,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终于,他们在一间平平无奇的屋子前停下,那位墨者上前敲门:“墨工,这位姑娘说可以救巨子。”
门开了,是一位身形清瘦的中年男子,一袭深色麻衣,眉间沟壑丛生,皮肤黝黑,袖子挽在胳膊肘处,手上拿着一把精细的锉刀,看向宋宜君的目光十分平和:“姑娘从何得知?”
“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你只要知道我没有恶意就行了。”
“姑娘所求?”
“我需要一把陨铁制成的绣鸾刀,外加一枚戒指,图纸我已经画好了。”宋宜君拿出几张图纸:“内部机括的详图也画得分明,你按照图纸制作即可。”
墨翟接过图纸,只扫了一眼,眸中的震惊之色倾泻而出,墨家自认工艺独一无二,甚至不把朝廷的工部放在眼里,可是,现在看到的这几张图纸,这柄绣鸾刀兼顾锋利和美观,刀身流畅,刀柄处的暗藏机关,关键时能给敌人致命一击,不过看到那戒指的机括,他眉头一皱:“这戒指只能自伤。”
宋宜君没有解释:“你按照图纸制作即可。”
墨翟店了点头,收好图纸,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宋宜君进了这间摆满工具的屋子,当中一张巨大的桌子上放着不少已经做成或者没有做成的物件,墙角处摆放着一架半人高的机关弩,黑木打造,设计精妙,金属的配件寒光闪烁,让人望而生畏。
不愧是让历朝历代都忌惮的墨家。
另外一位墨者和剑霜被留在了门外。
墨翟并未阻挡宋宜君的观看,甚至没有急着开口。
屋里摆放得井井有条,各种机关模型琳琅满目,宋宜君眼中的神采却一点一点消散,就是这样强大的墨家,最后与鞑靼只能肉搏拼命,这些机括武器终究比不上背叛者与愚蠢者的杀伤力。
墨翟在看到她的眼神时,莫名心中一沉,这间铺子接待过许多的顾客,无一不是面露惊叹,唯有这位姑娘,竟然露出那样哀伤的神色。
这位姑娘知道巨子现在的处境,还能用叩门鼓叩开这里的门,不知道为何,墨翟竟然有些相信她真的能救巨子:“你说能救巨子?”
宋宜君点了点头:“巨子并不是身中剧毒,而是身边有人害他。”
墨翟一愣,眉间拢起:“不可能,上贤绝对不会害巨子。”
宋宜君都要被气笑了,墨家讲究兼爱非攻,真正是一言一行都践行这四个字,但是他们是在摒弃人性,人性才不会讲究兼爱非攻,人性讲的是你死我活。
皇权一直都忌惮墨家,又怎会任由墨家壮大。
墨家这一代的巨子叫华衡,他巨子的身份一直是对外保密的,就算是在墨众里,也只有几位上贤能接触到他,这是为了保护巨子的安全。
可是,这个世上哪里有绝对的安全,这一代的巨子死状之凄惨被后世记载在墨书之中,也是因为华衡身死,墨家一时群龙无首,上贤之中又出了奸细,整个墨家遭受朝廷的围剿,死伤大半。
华衡身中剧毒,就连墨医都束手无策,此番巨子携巨子令到达邕州,是为了以毒攻毒。
岭南之地,毒物甚多。
华衡的性命关乎到墨家的未来,所以墨众才会聚集邕州。
宋宜君叩开墨家的门,除了她说的那个要求以外,也是不忍见到墨家即将蒙难。
毕竟三百年之后,墨众万千,一向隐于山野平民之中的他们,出现在世人之中,出现在战场之上,如绚烂的烟火,至死燃烧,想起那些无数悲壮的死亡,她内心潮湿:“墨家十二上贤里的珏是朝廷的奸细,而巨子的毒用岭南的毒物是解不了的,如果要以毒攻毒,只能用华夫人的血。”
墨翟尽量保持平静,可是他中断的呼吸和瞪大的瞳孔昭示着他的震惊,这样的消息被面前的这个姑娘轻飘飘地说了出来。
或许是嫌他不够震惊,宋宜君继续说道:“墨众聚集邕州,朝廷已是瓮中捉鳖,秦公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巨子的性命,墨众们还是尽快散了吧,否则真的就被朝廷一网打尽了。”
墨翟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姑娘为什么知道这么多,这些消息墨众没有得到半分的风声,甚至,她说华夫人的血才能以毒攻毒,他嘴唇动了动,还是问出了口:“为什么是华夫人的血?”
“因为华夫人是苗疆蛊女,巨子中的不是毒,是蛊,情蛊。”
大雨倾盆,天色暗沉,屋里没有掌灯,墨翟却能清楚地看清这位姑娘的神色,平静的、坦然的,他的心沉入了谷底,或许心里已经相信了她,他冲她抱拳行礼:“多谢姑娘告知,如果此番我墨众能够渡过危机,姑娘的恩山义海,我墨众定然铭记于心,但是,这一切若都是你的信口雌黄,我墨众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一定让你付出代价。”
宋宜君神色坦然,回了一礼,转身打开门走了出去,狂风裹着细雨扑了进来,吹得她衣角翻飞。
墨翟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对主仆沿着抄手游廊往外走去,两侧的风雨涌了进去,甚至没有让那姑娘的脚步有丝毫的凌乱,似乎这风这雨已司空见惯。
墨心小心翼翼地问道:“墨工,她说的是真的吗?”
墨翟收回了视线,转身进屋穿上了蓑衣和帽子,叮嘱墨心:“今日歇业,谁来都不要开门,我出去一趟。”
“叩门鼓也不开吗?”
“不开。”
说完这句话,墨翟就走进风雨里,雨越下越大,他一脚踩在水里,鞋子湿透了,今日的雨着实有些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