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满国的战船退入黑水海北端时,北屿旧港没有追击。
港口上的灵源炮依旧对着海面,炮口残留着一圈圈暗红血痕。几头黑鳞水兽伏在浅海里,身上的符文锁环已经碎了大半,仍然警惕地盯着远处逐渐消失的霜白王旗。
北屿水军没有欢呼。
他们知道,这场胜利只是把刀从脖子上挪开了半寸。
东满国退了,却没有败尽。
许昌凌重伤,海军损失不少战船,可北屿旧港的粮仓也被炸毁了三座,外海的商路更是被血衣冠冕搅得一片混乱。
北屿王站在港口高台上,看着那片重新恢复黑色的海面,脸色阴晴不定。
“传令下去,所有外来商船暂时停泊,不得擅自离港。”
身后的老臣低声道:“王上,若不把粮船送往大夏前哨,东满国下一次封锁会更难突破。”
“本王知道。”
“那为何还要停船?”
北屿王回头,眼底压着疲惫。
“因为下一次来的,可能不是许昌凌。”
老臣一怔。
北屿王望向南方。
那里隔着黑水海、火山关和大片东胜神洲腹地,连接着大夏前哨与南极门户。
“东满国已经死了一个九阶巅峰元帅,又损了一位八阶巅峰海军大都督。”
“太沐女王若还要继续打,便不会再派将军来撞门。”
“她会御驾亲征。”
港口上空,死太阳映在海面,像一块缓慢燃烧的赤色铁片。
北屿王闭了闭眼。
“给大夏送信。”
“告诉他们,北屿愿意开放旧港,粮道可以恢复。”
老臣神色一松。
“条件呢?”
北屿王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告诉他们,旧港主权归北屿,港税三成归王庭,黑鳞水兽的契约也不能白给。”
老臣沉默。
北屿王看了他一眼。
“怎么?”
“没什么。”
老臣低下头。
只是这个时候还在谈港税,听上去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可北屿王很清楚,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真正的无偿援助。
他怕东满国。
也怕大夏。
东满国若胜,北屿会失去黑水海。
大夏若胜,北屿也不愿看见大夏将南极门户、赤烽矿和黑水海全部握在手里。
能在两头猛兽之间活下来,本来就需要不断讨价还价。
这便是北屿的选择。
既不跪东满,也不投大夏。
先把港口握在自己手里。
再看哪一头猛兽能够活到最后。
赤烽矿。
裴玉从暗红阴门中走出来时,脚步比进去前虚浮了不少。
血衣冠冕已经收回体内。
他身上的衣服却没有恢复,衣摆被许昌凌的寒刀割开,沾满黑水海的腥气和血迹。
裴玉低头看了一眼破损的衣服,脸色比刚才在战场上还难看。
“我不接受这个报酬。”
秦胤站在门旁。
“报酬另算。”
“你早就知道这件衣服会坏。”
“知道。”
“那你还让我穿?”
“你没有别的衣服。”
裴玉被堵得咬紧了后槽牙。
可这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即反驳。
他刚刚在黑水海上吸收了大量血气,短暂踏入九阶中期。那种力量确实强大,甚至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
只要海上还有血,他就能一直赢下去。
可血衣冠冕退去之后,身体里留下的空洞感也比以往更重。
像是魂魄被从里到外掏空。
他一只手按住额角,脸色苍白。
“刚才那股力量,为什么会退?”
“你撑不住。”
“我撑得住。”
“你的魂魄有裂痕。”
裴玉沉默下来。
他不喜欢秦胤的说话方式。
没有安慰,也没有夸奖,只会冷漠的阐述事实。
可他也知道,秦胤从来不会故意吓人。
“如果我继续吸血,会怎样?”
“血衣冠冕会越来越强。”
裴玉抬眼。
“然后?”
“你会死。”
裴玉的脸色微微一僵。
秦胤看着他,补充道:“先是魂魄崩裂,再是肉身失控。你吸得越多,死得越快。”
裴玉望着自己的手掌。
手腕内侧,一道暗红刑纹慢慢浮出,像一根细小血管。
“那我刚才为什么没死?”
“东满海军的血不够多。”
裴玉抬起头。
秦胤继续道:“你只是借血气暂时抬高战力。真正撑住你的,是第六殿的意志。”
“意志替你承担了一部分反噬。”
“每次都可以吗?”
“以后意志未必还在。”
裴玉的嘴唇动了动。
他忽然不想再问了。
那件血色王袍太漂亮,也太恐怖。
它能让他在一片海上挡住东满舰队,能把八阶巅峰的许昌凌抽得重伤退走。
可它每一次出现,都像在从他的身体里借命。
借得越多,剩下的日子越少。
“这件衣服真麻烦。”
裴玉低声道。
秦胤看向他。
“它不是衣服。”
“我知道。”
裴玉抬起手,将那道暗红刑纹按了下去。
“可它现在最像一件衣服。”
“而且还是不能退货的那种。”
不远处,心喵儿蹲在一只木箱上,把两只猫爪搭在膝盖上。
“如果您确实想退货,我可以替您写一份阴司投诉申请。”
裴玉转头。
“有用吗?”
“没有。”
“那你说什么?”
“增加工作量。”
裴玉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们这群人是不是都很闲?”
心喵儿从身后掏出一张红色账单。
“投诉受理费另算。”
裴玉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他现在有些理解,为什么秦胤不喜欢说话了。
因为身边总有一群人会替他说完。
前哨指挥帐中,地图已经换了一张。
东满国原本铺开的红线被重新标注。
火山关仍在东满国手中。
北屿旧港暂时解封。
黑水海的运输线重新打开了一条缺口。
可南极门户距离火山关太近,太沐女王若亲自南下,便不会再采用洪泰狂那种突袭方式。
她会带着东满国剩余的军队,堂堂正正压过来。
古尔越指着地图,面色有些凝重。
“太沐女王已经离开火山关。”
“她没有继续驻守?”
姜雪珑皱眉。
“她把二十万军队拆成三路,主力沿中线推进,另两路分别牵制北屿和镇海关。”
“自己带着亲卫和九阶以上强者走中线。”
陆鼎听完,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
“她这是把自己送到前线来了?”
“她是在逼秦胤。”苏妲道。
九条狐尾在她身后轻轻摇晃。
“东满国现在不想再和大夏打消耗。太沐女王亲自南下,所有军队都围着她走。”
“她若进攻,大夏就必须回应。”
“她若停下,大夏也不敢轻易绕过她去打东满军阵。”
“这是把自己变成一面王旗。”
古尔越看向秦胤。
“她想让你亲自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