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伦站在灰白阴路尽头。
他的前方,是二十万东满战兵。
战兵之后,是一面面玄黑与霜白相间的王旗。
王旗之上,军魂如烟。
有的披甲持枪,有的拖着断刀,有的身上仍保留着战死前的伤口。它们没有脚,却能随着军阵移动;没有呼吸,却能发出无声的咆哮。
洪泰狂的魂体站在最前方。
高大的身影比生前淡了许多,胸口仍留着那道贯穿伤。黑色火痕缠在魂体上,像一条无法挣脱的锁链。
可他手里的巨斧依旧凝实。
斧刃之上,霜白军气缓缓流转。
太沐女王站在最高的军阵台上,霜白王袍被地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没有见过元伦真正出手。
只从战报和洪泰狂临死前传回的影像中,知道这个男人曾经用镇狱王戟刺穿东满元帅的胸膛。
今日真正面对,太沐女王才发现,元伦身上的压迫感与秦胤完全不同。
秦胤像一座站在门前的山。
你知道那座山不会动,却不敢从它面前经过。
元伦则像一条已经铺到脚下的阴路。
路通向哪里,没人知道。
可一旦踏上去,便很难再回来。
“第十殿转轮王。”
太沐女王看着元伦。
“本王听过你的名字。”
元伦抬起镇狱王戟。
“东满女王。”
“今日你来,是要收走这些军魂?”
“它们已经死了。”
“它们仍在为东满国而战。”
“死者不该继续被军令拘束。”
太沐女王的眸子冷了下来。
“它们自愿留下。”
“它们愿意为国捐躯,死后继续护国,有何不可?”
元伦看向那些军魂。
万业寂灭珠在他左腕间轻轻转动。
墨黑珠体映出一张张模糊面孔。
“你问过它们吗?”
太沐女王眉梢微动。
“军魂入册,皆由本人留下魂印。”
“留下魂印时,它们知道自己会被留在军阵里?”
太沐女王没有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她无法回答。
绝大部分东满战兵留下军魂印时,只知道死后可以继续护持王旗,可以积攒军功,可以进入将陵。
没有人告诉他们,魂印一旦落下,便不是想走就能走。
洪泰狂的魂体忽然向前一步。
霜白军气在他脚下凝成战场。
“转轮王。”
他的声音低沉,像从一口枯井里传出。
“你想送我入轮回?”
元伦看着他。
“你愿意吗?”
洪泰狂握紧巨斧。
“我还没有败。”
“你的肉身已经死了。”
“军旗还在。”
“所以你还在。”
“东满军还在。”
“所以你不肯走。”
洪泰狂的魂体剧烈燃烧起来。
霜白军气从二十万战兵身后涌来,汇入他手中的巨斧。那道贯穿他胸口的黑色火痕被强行压下,魂体重新凝实。
“那就再打一次。”
他狞笑着举起了巨斧。
霜白斧光撕开火脉平原,向元伦迎头劈下。
元伦没有退。
三生轮在身后缓缓转动。
轮影中浮出三道道路。
第一道,是洪泰狂生前走过的路。
他在东满国军营中长大,十七岁握刀,二十岁杀妖,三十岁成为战将,一生都在向军旗靠近。
第二道,是他死后留下的路。
军魂入册,随王旗征战,护东满国边疆。
第三道,则是一条已经快要消失的路。
那条路通向轮回。
洪泰狂的斧光落到三生轮上。
轰!
元伦脚下的阴路向后滑出十丈。
灰白路面被斧光劈开,大片轮回光散落在火脉平原上。
元伦的脸色白了一分。
洪泰狂这一斧,仍然保留着九阶巅峰强者的威势。
虽然失去了肉身,魂体也不完整,但他依靠王旗和二十万战兵军气,依然可以短暂发挥接近九阶巅峰的力量。
元伦没有强接第二斧。
冥河渡舟从阴路尽头冲出。
青铜战车由两团幽蓝鬼火牵引,车轮压过阴路,猛地撞向洪泰狂侧面。
洪泰狂转身横斧。
战车与巨斧撞在一起。
牛头、马面同时显化,四只手掌按住车辕,强行稳住战车。
洪泰狂被撞得横移数丈,魂体边缘迅速淡去。
但下一瞬,二十万东满战兵同时踏地。
咚!
霜白军气重新灌入洪泰狂魂体。
他胸口的黑色火痕再次压低,巨斧上的力量恢复如初。
太沐女王站在军阵台上,冷声下令:
“军阵不散,洪元帅不灭。”
“镇住阴路。”
“逼他退。”
令旗挥下。
火脉平原上,二十万战兵开始变阵。
最前方的盾军向两侧展开,长枪军随后推进,灵源炮车全部抬起炮口,瞄准元伦脚下的灰白阴路。
他们没有直接攻击元伦。
而是要轰碎阴路。
只要阴路断开,元伦便无法继续借轮回之力来回移动。
“放!”
霜白炮光同时亮起。
元伦抬起万业寂灭珠。
一百零八颗墨黑菩提珠离腕而出,围绕阴路急速旋转。
“百业囚笼。”
珠串散开。
灰黑业丝编织成一片巨大的球形囚笼,将元伦与冥河渡舟护在其中。
第一轮炮光撞进囚笼。
没有爆炸。
那些蕴含地火灵源的炮光,刚刚进入业丝范围,便被无数灰黑业念缠住。
炮光里浮出一张张人脸。
有操纵灵源炮的炮手。
有被炮火炸死的矿工。
有被东满军队踏碎的妖兽。
有死在边境战场上的敌军。
所有曾被这件武器伤害过的生命,都在业丝中睁开眼睛。
炮光开始扭曲。
它们没有继续轰向阴路,而是在半空中一枚枚熄灭。
东满炮手脸色发白。
“炮光被吞了!”
“继续放!”
第二轮炮光再次升起。
这一次,万业寂灭珠没有完全拦住。
其中三道炮光穿过业丝,轰在阴路之上。
灰白路面接连崩裂。
元伦站在冥河渡舟上,手中镇狱王戟重重插入车板。
“镇。”
黑色戟光沿着阴路向两侧扩散。
崩开的路面被强行压住。
可元伦的手臂也随之一震,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他不是秦胤。
无法站在二十万战兵的炮火里,任由对方轰击而不受影响。
太沐女王看见这一幕,眼中终于浮起一丝亮色。
“他也不是不可击败。”
“继续炮击。”
“让军魂向前。”
洪泰狂再次冲出。
他拖着巨斧,魂体踏过炮光和火焰,直逼阴路。
“元伦!”
“你能挡一次,挡不了十次!”
“东满军魂不灭,东满王旗不倒!”
元伦抬起头。
“王旗不倒,军魂便不能轮回。”
“那就斩旗。”
元伦抬手。
三生轮从他身后飞出,撞向高处的霜白王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