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仁杰站在货栈地窖口，看着李元芳的刀架在那人脖子上。灯笼的光从地窖里透出来，照在那张白净的面皮上，短须在灯火下投出一道浅浅的影子。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沾着地道的灰土，右手还提着一盏铜油灯，灯罩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地道的潮气。
“狄阁老。你比我想的快了三天。”
洛衡的声音很平，像账房先生报出一笔寻常的数目。他手腕一转，把油灯递给旁边的杨方，动作自然得像递一盏茶。杨方没接，李元芳的刀往前送了一寸，刀锋贴上洛衡的颈皮。洛衡便不动了，手垂回身侧，任杨方把油灯接过去放在地上。
狄仁杰没有立刻说话。他先看了一眼洛衡身后的地道口，又看了一眼李元芳，再扫过沈涛和杨方站的位置。地窖口的木板已经掀开，斜靠在墙边。李元芳站在地道口左侧，刀架在洛衡脖子上；沈涛站在右侧，手里握着短刃；杨方在地窖口外，背对着库房的麻袋堆。三人的站位把地道出口封死，洛衡就算想退回去也来不及。狄仁杰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洛衡脸上。
“洛先生好快的脚程。本阁从洛宅后门进来，你从地道走，算起来你比本阁早走了一盏茶的工夫。可这地道三里长，你没有灯笼照路，走得再快也快不过马。”
洛衡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阁老进洛宅的时候，我已经在地道里了。西厢房后墙的石门，我从里面关上，外面打不开。阁老就算追到石门前，也得多费一番工夫。”
“所以你在石门前留了那一盏油灯。”
“灯是给阁老照路的。”洛衡说，“我知道阁老会追进来。地道里黑，没灯不好走。”
李元芳的刀没有动，但眉头拧了一下：“你既知道大人会追进来，还敢从地道走？”
“不敢也得走。”洛衡看着狄仁杰，“洛宅被围，前门后门都出不去。地道是唯一的路。我从地道出来，货栈外面有阁老的人守着。我在石室里想了一盏茶的工夫，想明白了——阁老从后门进洛宅，同时派人堵货栈地窖。这个局，是阁老进洛宅之前就布好的。我走地道，是往阁老的网里钻。可我要是不走地道，在洛宅里等着，也是被阁老瓮中捉鳖。左右都是被捉，走地道至少能看看货栈这边到底有多少人。”
狄仁杰说：“你看清了。三个人。”
“三个人。”洛衡重复了一遍，“一个李元芳，一个沈涛，一个杨方。八大军头只来了三个。阁老带了多少兵去洛宅？”
“二百。”
洛衡沉默了一瞬，然后轻轻叹了口气：“二百个兵围洛宅，三个人堵货栈。阁老算得精。我若从地道跑出来，三个人挡不住我。可我没想到阁老会让李元芳亲自守地窖口。”
“本阁也没想到你会从地道走。”狄仁杰说，“本阁以为你会从后门走。后门外面是一条小巷，小巷通北门内街。从北门内街往西，可以绕到北门外码头。你今夜要装船，货从洛宅运出去，走北门最方便。但本阁在古渡巷南北两个巷口各放了一百个兵。后门虽然在小巷里，可小巷两头都被堵死。你出不去，只能走地道。”
洛衡的眼睛动了一下，看向狄仁杰袖口露出的那卷纸边。那是西厢房桌上拿的税册抄件。他说：“阁老在洛宅找到了什么？”
“找到了你留给本阁的东西。”狄仁杰从袖中抽出那卷抄件，展开最后一页，对着灯笼的光。纸上那行字清晰可见——“货已齐，今夜装船。洛。”
洛衡看着那行字，没有说话。
狄仁杰说：“这卷抄件放在西厢房的桌上，油灯还亮着。你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收。本阁进来的时候，茶还是温的。你从西厢房后面的石门进地道，石门半开着没关严。这卷抄件是你故意留的，还是忘的？”
洛衡沉默了片刻，说：“忘的。”
“本阁猜也是忘的。”狄仁杰把抄件收回袖中，“你从石室过来，经过地道，在石室里停了一盏茶的工夫。这一盏茶里，你把石室里的箱子重新捆了一遍，把账册放回原处，把油灯留在通道里没灭。你做这些事的时候，已经知道洛宅被围，货栈有伏。你在石室里想对策，想到最后，还是决定从地道出来。为什么？”
洛衡说：“因为我想见阁老一面。”
李元芳的刀又往前送了一线，刀锋已经压出一道白痕。狄仁杰抬手止住李元芳：“让他说。”
洛衡说：“我布置了二十年的局，被人一夜之间拆了。润州暗渠被阁老找到，算馆被抄，周墨被抓，二十个人死了三个。我从润州撤到扬州，以为扬州至少还能撑十天。可阁老三天就追到了扬州，三天就找到了货栈，三天就探通了地道，三天就围了洛宅。我想看看，拆我局的人到底是什么样。”
狄仁杰说：“现在你看到了。”
“看到了。”洛衡说，“比我想的老。”
李元芳的刀没有动，但沈涛在旁边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咳嗽了一声。杨方背对着库房，肩膀抖了一下。狄仁杰面不改色，说：“本阁奉旨办案，老不老不关你的事。你方才说，你在石室里想了一盏茶，最后决定从地道出来，是想见本阁。现在你见到了，本阁问你一句话——税册的正本在哪里？”
洛衡说：“阁老不是已经在井里找到了吗？”
狄仁杰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井里的铁匣是他进洛宅后找到的，那时候洛衡已经从地道走了。洛衡不可能看见他捞铁匣。除非——洛衡在石室里留了人看着洛宅。或者说，洛衡在石室里留了什么手段，能知道洛宅里的动静。
“你在石室和洛宅之间有传信的法子。”狄仁杰说。
洛衡没有否认：“石门上有机关。石门从里面开的时候，石室里的铜铃会响。我进石室的时候，铜铃响了一声，我知道有人从洛宅进了地道。后来铜铃又响了一声，我知道有人从地道进了洛宅。再后来铜铃响了第三声，我知道有人从洛宅出去了。三声铃响，说明阁老进了洛宅，又出了洛宅，带走了井里的东西。算算时间，正好是阁老从后门进，搜完前院后院，从井里捞铁匣，再从后门出去。阁老的动作很快。”
狄仁杰没有接这个话头。他说：“井里的铁匣里是税册正本。你既然知道本阁找到了，为什么还要从地道出来？你完全可以退回石室，从石室另一头找别的出口。”
洛衡说：“石室没有别的出口。那条通道从货栈到洛宅，中间的石室只有一个门通地道，一个门通洛宅。洛宅的石门从里面开，我出来的时候把它关上了。地道这边的木门从外面闩，我进来的时候没有闩。阁老的人如果进了地道，可以一路走到石室。我退回石室，等于把自己关在笼子里。所以我只能出来。”
狄仁杰点了点头：“你说了实话。本阁再问你一句——阁主在哪里？”
洛衡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变化。很短，像水面被风吹了一下。然后他恢复平静，说：“阁老以为我会说？”
“你不会说。”狄仁杰说，“但你会想，本阁为什么会问。你从润州撤到扬州，一路走的是漕运线。冯记漕行的船从润州到扬州，你在船上。船到了扬州，你进了洛宅。洛宅是你在扬州的据点，也是玄筹阁在江南的最后一站。你在这里囤了货，囤了账册，囤了军械。货要装船运走，船是冯记漕行的。本阁问你阁主在哪里，你想到的是——阁主是不是也在船上？”
洛衡看着狄仁杰，看了很久。灯笼的光在两人之间晃动，地窖口的冷风从地道里灌上来，吹得洛衡的长衫下摆微微翻动。李元芳的刀始终贴在他脖子上，一动不动。
“阁老不用诈我。”洛衡说，“阁主不在扬州。阁主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润州的算馆、扬州的货栈、苏州的当铺、杭州的药行，都是阁主的地方，但阁主不在任何一处。阁主在船上。”
“哪条船？”
“我不知道。”洛衡说，“冯记漕行有十二条船，每条船都可能。阁主上船的时候，船上的人不知道自己是阁主的船。阁主下船的时候，船上的人也不知道阁主下过船。阁主就像——”
“就像算筹里的空位。”狄仁杰接过话，“河洛算筹里有一个空位，叫‘虚筹’。虚筹放在哪里都行，取走之后不影响别的算筹。阁主就是虚筹。”
洛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狄仁杰对李元芳说：“把他绑了。嘴堵上。放在库房里，派人看着。”
李元芳收刀，沈涛和杨方上前把洛衡反剪双手，用麻绳捆了三道。洛衡没有挣扎，任他们绑。杨方从库房里找了一块麻布，团了团塞进洛衡嘴里。洛衡被推进库房，靠着铁器架子坐下。沈涛守在库房门口，杨方回到地窖口。
狄仁杰蹲在地窖口，看着地道里面。油灯的光还在通道里晃——那是洛衡出来时留在通道壁凹槽里的灯。他想了想，对杨方说：“你下去一趟，把通道里所有的油灯都灭掉。一盏不留。灭完了把石室的木门闩好，从外面闩死。再从地道回来的时候，把木板盖回去，石头压好。”
杨方应了，提着灯笼下了地窖。狄仁杰站起来，走到库房门口，看着坐在铁器架子旁边的洛衡。洛衡嘴里塞着麻布，眼睛却看着狄仁杰。狄仁杰说：“洛先生，本阁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你在石室里想的那些对策，有一条想错了。”
洛衡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以为本阁只带了二百个兵围洛宅。其实本阁还让刘公的人在洛宅外面盯着。刘公是扬州本地人，手下有几十个漕帮的弟兄。你的人从洛宅后门出去，不管走哪条巷子，都有人跟着。你从地道出来之前，后门已经有人出去了。”
洛衡的眼睛定住了。
狄仁杰说：“本阁进洛宅的时候，后门开着，西厢房里没有人。但后门外面小巷的地上有脚印——新鲜的脚印，往北门内街去了。本阁让刘公的人跟上了。那条脚印的主人，现在应该已经在刘公手里了。”
洛衡的喉咙动了一下，塞着麻布的嘴里发出一声闷响。狄仁杰看着他的眼睛，说：“本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可能是你的仆役，可能是你的手下，可能是卫烈。但不管是谁，他出了后门，就是本阁的线索。你从地道走，是弃车保帅。可你的车不止一辆。你从后门放出去的那个人，本阁已经收了。”
洛衡闭上了眼睛。
狄仁杰转身走出库房，站在货栈后门口。外面的打船巷已经亮了，日头从巷口照进来，把石板路照得发白。他这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昨夜二更出来，到现在，整整一夜。他站在后门口，把这一夜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货栈的地道探通了，洛宅的石门找到了，税册正本从井里捞出来了，洛衡抓住了。但阁主还在船上。十二条船，哪一条？
他回到库房，对沈涛说：“你去找刘公，问他昨夜跟的人跟到了没有。若跟到了，把人带到南门客栈来。若没跟到，让刘公把洛宅后门外所有巷子的脚印都查一遍，看有没有往北门码头去的。”
沈涛去了。狄仁杰带着李元芳和杨方，把洛衡从库房里提出来，押回南门客栈。到了客栈，狄仁杰让杨方把洛衡关在隔壁房间，门口守着。他和李元芳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李元芳说：“大人，洛衡的话有几分真？”
狄仁杰坐在桌前，把铁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卷绢帛。绢帛上的字很小，密密麻麻，是隋代开皇年间的漕运税额。他从布包里取出算馆册子，翻到第十九页。洛衡的名字旁边是空的。他把绢帛摊平，和算馆册子并排放着。
“洛衡说阁主在船上，这话有七分真。”狄仁杰说，“阁主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这个说法和算馆册子里记录的玄筹阁活动规律一致。算馆册子上，玄筹阁的人每到一个地方，最多待三天。三天之内，该办的办完，该走的走。润州的周墨在算馆待了五年，那是掩护。真正的阁中高层，从来不在一个地方久留。”
李元芳说：“那阁主在船上的哪一条？”
“不知道。”狄仁杰说，“但洛衡不知道，不代表别人不知道。冯记漕行有十二条船，每条船的船主、船工、押货的人，都可能见过阁主。冯漕商是玄筹阁的人，他管着这些船。本阁要查冯漕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扬州的街面，日头已经升得老高，街面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水的、赶驴的，热闹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桌前。
“李元芳，你去一趟扬州刺史衙门，请刺史发一道令，查封冯记漕行在北门外的私码头。所有冯记漕行的船，一律不准离港。船主、船工、押货的人，全部就地看管。”
李元芳应了，转身要走。狄仁杰叫住他：“等等。还有一件事。你去之前，先去找一趟刘公，问他昨夜后门跟的人有没有消息。若有人跟到了北门码头，让刘公把那个人带到私码头来见本阁。”
李元芳说：“大人要去私码头？”
狄仁杰说：“本阁亲自去。冯记漕行的船停在私码头上，本阁要去看看，那十二条船里，有没有一条船和别的船不一样。”
他拿起布包，把算馆册子和绢帛收好，系在腰间。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隔壁房间的门。杨方守在门口，里面没有动静。他说：“杨方，洛衡若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本阁去北门码头。”
杨方应了。狄仁杰下了楼，骑上马，往北门方向去。李元芳跟在后面。两人穿过北门内街，出了北门，沿着江边往西走。约莫半里路，看见一个不大的码头。码头边停着三条船，两条货船，一条客船。码头上堆着几十个麻袋，几个船工坐在麻袋上晒太阳。狄仁杰勒住马，远远看了一会儿。
三条船都挂着冯记漕行的旗。货船吃水很深，船帮几乎贴着水面，装满了货。客船吃水浅，船身干净。狄仁杰看那客船的船尾，船尾上晾着几件衣裳，一件青布长衫，一件白布短褂，还有一条女子的罗裙。
他下了马，对李元芳说：“那条客船。你看见船尾晾的衣裳没有？”
李元芳看了一眼：“看见了。青布长衫，白布短褂，还有一条罗裙。客船上有人住。”
狄仁杰说：“货船装货，客船住人。冯记漕行的客船停在私码头上，说明有人从这条客船上下。洛衡从润州来扬州，坐的是冯记漕行的船。他坐的是哪一条？”
他牵着马，往码头走去。码头上一个船工站起来，拦在前面：“这位官人，码头是私人的，不能进。”
狄仁杰从袖中取出名帖，递过去：“本阁狄仁杰，奉旨查案。你们的船主在哪里？”
船工看了一眼名帖上的字，脸色变了，转身就往客船跑。客船上下来一个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绸衫，手里摇着一把折扇，面上堆着笑：“阁老驾到，有失远迎。小人冯记漕行管事赵四，船主不在扬州，去苏州办货了。”
狄仁杰看着这个赵四，没有接他的话，而是问：“客船上晾的罗裙是谁的？”
赵四的笑容僵了一下：“是……是船上厨娘的。”
“厨娘。”狄仁杰重复了一遍，“厨娘穿罗裙？你让厨娘出来见本阁。”
赵四的额头上冒出汗来：“厨娘……下船买菜去了。”
狄仁杰不再理他，径直往客船走去。赵四想拦，李元芳往前一步，挡在他面前。赵四看着李元芳腰间的刀，退了两步。狄仁杰上了客船，站在船头。船舱不大，里面有一张矮桌，两把竹椅。矮桌上放着一只茶碗，茶碗里的茶还是温的。矮桌下面，有一只布鞋。布鞋是青布面的，鞋底沾着泥。狄仁杰弯腰把布鞋捡起来，翻看鞋底。鞋底上的泥是干泥，但泥里嵌着一样东西——一粒米。
他捏出那粒米，对着光看了看。米是糯米，扬州本地不产糯米，糯米产在江南西路。润州的暗渠里也有这种米——玄筹阁的人用糯米浆砌石缝。
他把米粒收进袖中，对船下的李元芳说：“搜。三条船都搜。看船上有多少这样的米。”
李元芳带着码头上新来的几个兵丁上了船。狄仁杰站在客船船头，看着江面。江面上有几条船正在往东走，帆影越来越小。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对赵四说：“冯漕商在哪里？”
赵四说：“小的真不知道。船主去苏州了，已经走了五天。”
“五天。”狄仁杰说，“五天前，润州的案子还没有发。冯漕商五天前离开扬州，说明他提前知道了消息。谁给他的消息？”
赵四说不出话。狄仁杰说：“你把冯记漕行十二条船的船名、船主、停泊地点、最近一次出航的时间和目的地，全部写出来。写漏一条，你替他坐牢。”
赵四连连点头，跑到码头的棚子里找纸笔。狄仁杰下了客船，站在码头上。江风从北面吹来，带着水汽和泥腥味。他闭上眼睛，把今天的线索在脑子里排了排。洛衡在货栈地窖被截，洛宅后门出去的人被刘公跟上，客船上有女子罗裙和糯米粒，冯漕商五天前离开扬州。五天，正好是润州案发的前一天。冯漕商提前一天离开，说明他得到了消息。消息从哪里来？从润州。谁在润州给他传的消息？周墨已经被抓了，算馆被抄了。可消息还是传出去了。说明润州还有玄筹阁的人没被抓住。或者说，周墨在被抓之前，已经把消息传出去了。
他睁开眼，对李元芳说：“回客栈。本阁要再审一次洛衡。”
李元芳从船上下来，手里拿着一个布包：“大人，在客船底舱找到的。一包糯米，还有一捆麻绳。麻绳上沾着石灰，和润州暗渠里用的一样。”
狄仁杰接过布包，打开看了一眼。糯米是上等的江南糯米，麻绳是粗麻绞成的三股绳，和润州暗渠里砌石缝用的麻绳一模一样。他把布包系好，交给李元芳：“带回去。这是证据。”
两人骑马回南门客栈。到了客栈门口，刘公从里面迎出来，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年轻人二十来岁，穿着一件灰布短衫，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刘公说：“阁老，昨夜跟的人跟到了。这个人从洛宅后门出来，往北门内街走，在北门内街的一家茶铺里坐了半个时辰，然后往北门码头去了。他在码头上转了一圈，进了冯记漕行的私码头。刘杲的人在码头外面等着，天亮的时候他出来，刘杲的人就跟上了。他出了码头往南走，在南门内街的一家布店门口停下来，进去待了一刻钟，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包袱。刘杲的人把他截住，搜了包袱，里面是一卷账册。”
刘公从怀里掏出一卷纸，递给狄仁杰。狄仁杰展开看，账册的封皮上写着“冯记漕行出航录”。他翻开第一页，上面记着冯记漕行十二条船的出航记录。每一条船的船名、船主、出航日期、目的地、载货种类，写得清清楚楚。他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上写着：“三月十七，客船‘长风’，载客三人，往苏州。船主冯安。”
三月十七，就是今天。长风号客船今天要去苏州，载客三人。狄仁杰把账册合上，问那个年轻人：“你在洛宅做什么？”
年轻人低着头说：“小的是洛宅的伙夫。昨夜有人叫小的从后门出去，到码头送一封信。小的不知道信里写的什么，只说是急信，要快。”
“谁叫你的？”
“洛宅的管家，姓卫。”
卫。卫烈。狄仁杰的眉头动了一下。卫烈在洛宅，他是组织护卫头领。他从洛宅后门放出一个伙夫去码头送信，说明卫烈在洛衡从地道走之前，就已经安排了后手。洛衡走地道是弃车保帅，卫烈放伙夫送信是另走一路。那封信送到哪里？送给谁？
狄仁杰问：“信送到码头上的哪条船？”
伙夫说：“客船长风号。小的把信交给船上的一个女子，那女子收了信，给了小的一块碎银。”
“女子长什么样？”
“二十来岁，穿一件绿罗裙，脸上蒙着一块白纱，看不清模样。”
绿罗裙。客船船尾晾的那条罗裙就是绿色。狄仁杰把这条线索在脑子里接上——洛宅后门出去的伙夫，把信送到长风号客船，收信的是一个蒙面女子。这个女子住在长风号上，长风号今天要去苏州。信是卫烈写的，信里是什么内容？很可能是通知长风号上的某个人，货栈地道被破，洛宅被围，速走。
他对刘公说：“把这个伙夫带回扬州刺史衙门，先关起来。不要让人见他。”
刘公应了，带着伙夫走了。狄仁杰和李元芳进了客栈，上了楼。杨方还守在洛衡门口。狄仁杰推门进去，洛衡坐在椅子上，嘴里的麻布已经被杨方取掉了。他看见狄仁杰进来，抬起头。
狄仁杰在洛衡对面坐下，把那卷“冯记漕行出航录”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推到洛衡面前。洛衡低头看了一眼，目光停在“三月十七，客船长风，载客三人，往苏州”这一行上。
“卫烈在你走地道之前，从后门放了一个伙夫出去送信。”狄仁杰说，“信送到长风号，收信的是一个蒙面女子。长风号今天要去苏州。洛先生，这个蒙面女子是谁？”
洛衡看着那一行字，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阁老抓住了我，抓住了冯记漕行的出航录，抓住了长风号的线索。可阁老还是不知道阁主在哪里。长风号上的人，只是阁主的一枚算筹。阁主用完了，就会丢掉。”
狄仁杰说：“本阁不需要知道阁主在哪里。本阁只需要知道阁主下一步要做什么。”
洛衡抬起头：“阁老知道？”
“本阁知道。”狄仁杰说，“你方才说，阁主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待超过三天。润州的案子发了之后，阁主从润州走，到扬州，到苏州，到杭州。阁主在船上，船在江上。船每到一个码头，阁主就换一条船。阁主换了多少条船，本阁不知道。但本阁知道，阁主最后要去一个地方。”
洛衡的眼睛动了一下。
狄仁杰说：“长安。”
洛衡的瞳孔缩了一下，很短，但狄仁杰看见了。
“漕运税账的正本，囤积的军械，二十年来篡改的税额，这些东西最终要送到一个地方去。润州是取货的地方，扬州是存货的地方，苏州杭州是转运的地方。但这些东西最终的目的地，只有一个——长安。玄筹阁要在长安动手。阁主在船上，船往西走，过江州，过鄂州，过荆州，最后到长安。本阁说得对不对？”
洛衡没有回答。但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清楚。
狄仁杰站起来，把出航录收进袖中。他对李元芳说：“让刘公的人把长风号盯住。今天长风号出港，跟上去。不要拦，只看它往哪里走。另外，你去找一趟扬州刺史，请他发一道海捕文书，通缉冯漕商。文书上写——冯记漕行船主冯安，涉嫌私通叛党，篡改税账，即刻缉拿。”
李元芳应了，转身出门。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扬州城。江面上的船帆在日头下白晃晃的，像一片片纸。长风号就在那些船帆里，今天要往苏州去。苏州之后是哪里？杭州？还是直接往西？他转过身，走到桌前，把布包里的算馆册子重新翻开。第十九页，洛衡的名字旁边还是空的。他拿起笔，在洛衡的名字后面画了一个圈。然后翻到第二十页，奚崚的名字旁边也画了一个圈。左使和右使，一个在货栈地窖被截，一个在哪里？
他合上册子，走到门口。杨方说：“大人，洛衡怎么办？”
狄仁杰说：“先关在这里。等扬州刺史的兵到了，押到刺史衙门的大牢里。派人十二个时辰守着，不许任何人见他。”
他下了楼，站在客栈门口。日头已经偏西了，街面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楼上，推开隔壁房间的门。洛衡坐在椅子上，手上的绳子没有松。狄仁杰在他对面坐下，说：“洛先生，本阁还有一件事想问你。”
洛衡说：“阁老请问。”
“你在石室里的时候，铜铃响了三声。第一声是本阁进洛宅，第二声是本阁出洛宅，第三声是什么？”
洛衡说：“第三声是阁老从洛宅后门出去。阁老从后门进，从后门出，铜铃响两声就够了。可阁老从后门进，从后门出，中间从井里捞了铁匣。铁匣在井里，井在后院。阁老从后门到后院，要经过月门。月门上有机关，铜铃响第三声。”
狄仁杰说：“你在石室里能听见铜铃，说明石室和洛宅之间有传声的孔道。孔道在哪里？”
洛衡说：“在石门旁边的墙里。一根铜管，从石室通到洛宅西厢房的墙壁里。阁老进西厢房的时候，看见墙上有一块砖和别的砖不一样。那块砖就是铜管的出口。”
狄仁杰回想了一下。西厢房的墙上确实有一块砖颜色稍深，他当时以为是水渍，没有在意。他点了点头，说：“你设计的地道，比润州的暗渠精巧。润州的暗渠用算筹石门，你的地道用铜铃传声。润州的暗渠是取货的，你的地道是存货的。取货的地方被端了，存货的地方也被端了。可阁主还在。”
洛衡说：“阁主在阁老抓不到的地方。”
狄仁杰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洛衡，说：“本阁会抓到他的。不是在长安，就是在去长安的路上。”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杨方还守在门口。狄仁杰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桌前。窗外天色渐暗，江面上的船帆一盏一盏地灭了灯。他拿起笔，在坊图上把长风号的位置标出来。长风号今天从扬州出发，往苏州。苏州是冯记漕行的下一个据点。苏州之后，长风号会往哪里走？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跟着长风号，就能找到阁主。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洛衡在地窖口说的那句话，“你比我想的快了三天”。三天。洛衡预计狄仁杰三天后才会追到扬州，可狄仁杰三天前就到了。三天的时间差，让洛衡的布局全乱了。货栈没来得及转移，地道没来得及封死，洛宅没来得及撤走。洛衡在石室里想了一盏茶，想明白了这一点，所以他走了地道，弃车保帅。可他的车不止一辆。长风号是另一辆车。这辆车正在往苏州走。
他睁开眼，对门外的杨方说：“你去叫李元芳回来。本阁有事吩咐。”
杨方去了。狄仁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已经全黑了，江面上的灯火像一串算筹，排成一条线，往西去了。长风号就在那条线上。他看着那条线，慢慢地说：“本阁会跟着你。不管你去哪里。”
夜色从江面上漫过来，把扬州的街巷一层一层地盖住。南门客栈的灯笼亮起来，在夜风里晃了晃。狄仁杰关上窗，回到桌前，把算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二十个名字，十九个被画了圈或叉。只有第二十页的奚崚旁边还是空的。他拿起笔，在奚崚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合上册子，吹灭了桌上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