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连着一辆的大车，坐的全是拖家带口的人族，锅碗、种粮、鸡笼狗崽堆得满满当当，扶老携幼，望不到头。
赤精子倒吸一口凉气。
“这……这是人族？”
在他几千年的印象里，人族是什么样子？
是散落四野的小部落，是山洞里瑟瑟发抖的火堆，是猛兽的口粮，是洪水下的浮尸。
可眼前这片大地，分明已初具一国气象！
“修驰道，建坚城，迁散部而聚之……”太乙真人喃喃说着，忽然一拍大腿，笑出了声，“好！好啊！这伏羲继位不过几十年，就把人间整治成这般模样！此等雄主，此等根基，将来三皇之位，十拿九稳是他的！”
“哈哈，正是！”赤精子也笑起来，眼角的褶子全舒展开了，“路都让人皇自己铺好了，我等只需顺路而行。有这等现成的煌煌气运可捡，何须费什么心力，”
“此乃人皇不凡，天命所归。”慈航道人轻声道，“我等此去，倒真是……坐享其成了。”
四人对视，皆从对方眼中看见了自己的笑。
广成子紧绷了一路的脸，也终于松动一分，淡淡吐出两个字：
“下去。”
遁光落在驰道尽头一座大城之外，四仙收敛气息，迈步进城。
城门洞开，竟无一兵一卒把守。
门内一条宽街直通城心，两侧屋舍俨然，夯土为墙，窗上蒙着雪白的丝帛。
街上人不少，挑担的货郎，赶车的马夫，挎篮的妇人，追跑的孩童。
街边食肆支着口大锅，炖鱼的香气滚滚而出；不知哪家的窗口里，飘出一段琴音，叮叮咚咚，慢悠悠的。
四仙一落地，满街的人便看见了他们。
看清了。
然后，该挑担的挑担，该赶车的赶车，该追孩子的追孩子。
没有一个人下跪。
甚至没有几个人多看第二眼。
太乙真人脸上的笑，僵住了。
“几位，”一个赶车的老汉勒住马，扬鞭指了指四仙脚下，好心地喊了一嗓子，“别杵在道中间！后头粮车要过，撞着你们，可没人赔！”
马鞭一甩，粮车轱辘轱辘从四仙身边碾过，扬起一路轻尘。
广成子的脸，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袖袍一拂，满街上空风声骤停。
“吾等乃阐教门下！”
一嗓子裹着法力滚出去，如平地炸雷，震得屋瓦嗡嗡作响，琴音戛然而止。
“奉天道圣人元始天尊法旨，特来辅佐人皇，着伏羲，速速前来见礼！”
这一次，所有人都停下了。
满街的人齐刷刷抬头，望着街心那四个人。
只是那目光里没有敬畏，没有惶恐，只有冷冰冰的漠然，甚至，还掺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四下响起，不大，可四仙耳力何等敏锐，一字一字，听得清清楚楚。
“圣人？管咱们修路了，还是管咱们下种了？”
“啧，又来一个说要‘辅佐’的。”
“可不咋的。路是人一块土一块夯出来的，屋是人一根梁一根柱架起来的，鱼是人一网一网捞上来的——如今日子好过了，神仙倒一茬一茬地来了。”
“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街边一个倚着门框的白胡子老头慢悠悠开口，“这帮神仙，就是来占便宜的。施舍？咱们伏羲族长带大伙儿过上的好日子，几时用过神仙施舍？”
哄的一声，四下里全是应和。
广成子额角青筋直跳，正要发作：
“哎，你们还真别说。”人堆里一个抱着胳膊的闲汉嗤笑一声，随口接了句，“要真论起来，咱们族长自有仙师教导，还轮得着外头的神仙来‘辅佐’？”
仙师。
两个字入耳，广成子浑身一震。
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身侧那白胡子老头的脖领，五指一收，硬生生把一个百十来斤的活人提到了半空。
“你方才说什么？！”他双目赤红，声音里压着雷，“什么仙师？！说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头双脚离地，脸涨成猪肝色，喉咙里咯咯作响，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杀人了——阐教仙杀人了！！”
满街轰然炸开。
货郎的担子掀翻了，竹篮里的果子滚了一地，食肆那口大锅哐当扣翻，鱼汤淌了半条街，人潮像被开水浇了的蚁穴，哭喊着四散奔逃。
“师兄！”慈航道人一步抢上前，扬声喝道，“住手！此处是人族地界，众生皆有人皇气运庇护！当众戕害人族，因果加身，若是传到人皇耳中，师尊的法旨还要不要办了？！”
广成子胸口剧烈起伏两下，指节，松了。
老头“砰”地摔在土路上，咳了半晌，抖得像风里的落叶。
“老丈莫怕。”慈航道人俯下身，声音放得极缓，“我等并无恶意。你只需告诉我，何来‘仙师’一说？”
老头哆哆嗦嗦抬起头，咽了口唾沫，到底没敢瞒：
“老汉……老汉老家原在华胥部。八十多年前，老汉还是个娃娃，族里就传遍啦——族里那个叫伏羲的娃，福缘大咯！”
“有一位驾云的老神仙，青袍白须，下界来一眼就相中了他，收作弟子带上山去，一去就是五十多年！族长那一身本事，结网、种谷、盖屋、制琴，样样都是那位老祖手把手教的！”
“族里老人都说，那位是截教的老祖宗，自报的名号，老汉至今记得，叫……”
老汉一拍大腿：
“云中子！”
哗——
四仙脑中，嗡的一声。
太乙真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尽，耳边嗡嗡回响着自己半个时辰前那句“扫榻相迎”，火辣辣的，像被人当街抽了一巴掌。
赤精子踉跄半步，一张脸黑得像锅底。
慈航道人立在原地，眼底最后那点侥幸，寸寸碎裂。
而广成子垂在身侧的双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四道血痕，浑然不觉。
截教。
云中子。
他们苦寻了几百年的人皇之师，早在八十年前，就叫人截了胡！
“好……”广成子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轻得可怕，“好一个截教。”
他缓缓抬头，望向北方天际——驰道尽头，城池最密处，云气氤氲，隐有钟鸣，正是伏羲王城所在。
“师兄，”太乙真人声音发干，“那咱们这辅佐……”
“辅佐，照旧。”
广成子一字一顿，眼底的寒光几乎凝成实质。
“走，见见这位人皇。”
“顺便——”
他袖中五指缓缓收拢，仿佛隔空攥住了什么人的咽喉。
“会一会那位云中子道友。”
太乙真人第一个绷不住了。
他先是涨红了脸，随即又“唰”地白了回去，跺着脚咬牙切齿：“截教！好一个截教！竟做出这等瞒天过海的勾当！偷偷摸摸几十年，一声不吭把人皇拐上山去，这是名门正道的手笔？这是鸡鸣狗盗！”
赤精子捻着胡须的手指僵在半空，半晌，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欺人太甚。”
慈航道人合在袖中的双手，悄悄攥紧了。
只有那个白胡子老头，还瘫在街心的土路上。
他听见“会一会云中子道友”几个字，浑身猛地一颤，也不知从哪儿来的一股劲，撑着膝盖，一寸一寸，竟又从地上爬了起来。
“几位仙长！”
老头抢上两步，张开两条枯柴似的胳膊，拦在四仙跟前，嗓子抖得不成样子：
“老汉知道几位是圣人门下，金口玉言……可老祖他老人家，是我华胥全族的恩人呐！八十多年前大雪封山，部落断粮，是老祖一袖子卷来三千尾冻鱼；族里娃娃发瘟，是老祖采药熬汤，一家一家喂过来的！他教了族长几十年，没吃过部落一粒米，没拿过部落一文钱，”
“几位若要寻他，老汉给几位引路，磕头都行！只求几位仙长嘴下积德，莫要……”
“住口。”
广成子终于低下了眼皮。
居高临下，斜斜扫了老头一眼，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蚱。
“大雪封山，卷来冻鱼？”他嘴角挑起一丝极淡的讥诮，“一个披毛戴角、湿生卵化的畜生，也配在贫道面前论‘恩’？”
“畜生教出来的，自然也是畜生。倒要看看，能教出个什么东西。”
老头脑中最后那根弦，烧断了。
他活了快一百岁。
百岁的人，血早就凉了，腿早就朽了，见了城隍都要让路的年纪。
可这一刻，一股滚烫的东西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把他这具朽了一半的身子，从里到外烧了个透。
骨头节噼啪爆响，佝偻的腰杆一寸一寸挺直，枯树皮似的皮肤下，透出一层淡淡的莹光。
那是八十多年前，老祖临走前随手传下的吐纳导引。
全族娃娃都学过，学着玩的。
只有他这个笨学生，傻乎乎练了一辈子。
练到今日，堪堪摸着地仙的门槛。
恩人传的法，恩人受辱：
“你放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