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窑熄火后,炉芯又响了一次。
不是水声,是刀刃刮过石头的尖响。烬狱让桥工退到烟道外,自己侧身回到窑底。短刃只剩一线暗红,左腕包布已经被血浸透,右手依旧握不紧。
先前救出的男人躺在外面,听见声音后拼命摇头。
“里面那个人不走。”他挤出破碎的气音。
烬狱没有问为什么不走就该不该救。他把残刃横在炉芯前,等里面再刮一次。第二声比第一声短,随后是三下刀柄敲石。
那是王庭旧军中拒绝换位的信号。
炉壳裂开一道缝,一张被灰熏黑的脸露出来。对方胸口钉着两片相反方向的火牌,一片引无影来客外出,一片压着更深处的回流。拔走任何一片,另一片都会把整座窑变成落点。
两片火牌并不属于同一批。左边边角光滑,像王庭制式物;右边满是手工锉痕,背面还压着一小段旧布。炉中人说,右牌是后来自己补的。没有它,第一次回流已经冲进外线;有了它,他也被夹在两牌中,再不能自行离开。
烬狱让先前获救的人隔着烟道辨认。对方只认出左牌发出的声音,右牌从未见过。于是这不是同一种束缚,也不能一刀同时解决。
“谁钉的?”烬狱问。
“我。”
那人声音清楚,手里还有一截断刀。他不是被按进炉芯,而是在旧域崩塌时自己进入这里,用身体卡住两股火。
“多久?”
“不知道。”
烬狱把短刃贴近第一片火牌。对方立刻抬断刀,刀尖没有力气,却明确挡住。
“别拖我出去。”
烬狱收刃,改问:“你要什么?”
那人指向炉壁上方。那里有七枚被灰封住的钉孔,其中一枚正在渗水。先前的空壳沿这枚孔出去,外侧柱裂后,水便开始倒灌。他愿意留,不代表愿意替更高的东西继续送路。
烬狱没有碰他胸口,只将残刃伸向渗水孔。刀太短,够不到。桥工想递长木,木头曾装过药箱,会给窑外新位置。
他拒绝长木,卸下刀柄尾端的铁环。
铁环是残刃最后能保持平衡的配重。拆掉后,刀身立刻向左偏。烬狱用牙咬住柄,将铁环弹进钉孔。环卡住水膜,火牌上的光同时暗了一层。
刀失衡后险些割中炉中人的颈侧。烬狱用左肘撞开刃背,自己的腕伤却被石棱撕深。炉中人将断刀垫到短刃下方,替他稳住一瞬。两人各守一把残刀,没有因此形成共同火势,反而清楚分开谁在堵孔、谁在压牌。
炉中人胸口少了一股拉力,却没有借机出来。他将断刀重新压在两牌中间,自己选择继续承着。
“告诉外面,”他说,“还有六个孔。别再顺炉灰找人,先找孔。”
烬狱问能否把这句话带走。那人点头,又让他只带自己看见的数量,不替别的窑作证。
短刃失去配重,出烟道时几次撞壁。烬狱左腕又开一道口,终于将七孔位置刻在一片干燥炉砖上。他没有拔胸前火牌,也没有把炉中人算作营救失败。
走到窑口,他把炉砖交给宋砚所在方向,自己守在烟道旁。
更高声音从灰中问:“不带他走,你来做什么?”
烬狱将歪斜短刃插进地面。
“让你少一个口。”
渗水孔里的铁环骤然发烫。六处未知的炉窑同时亮起灰光,其中最近的一处,就藏在蓝布孩子正在拆的那块船板后面。
窑底余灰随之变冷,像另有一座炉正在远处接走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