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永安八年,冬。
北疆的风雪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康宁却觉得痛快。她勒住战马,玄甲上结着厚厚的冰霜,身后的玄甲军鸦雀无声,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殿下,蛮族王庭已破,可汗携残部北逃三百里。副将沈照策马上前,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此战之后,北疆十年无虞!
康宁微微颔首,目光越过茫茫雪原。三年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打了三年,终于把蛮族打服了。十六岁那年,她请命北征,满朝文武都说长公主疯了,一个女子,不好好待在宫里待嫁,跑去跟蛮子拼命?
可他们不知道,她必须去。
她的弟弟,当今圣上康元帝,年方十四,龙椅还没坐热。朝中有权臣,边疆有蛮族,内有流民作乱,外有藩王虎视眈眈。她这个做长姐的,不去拼命,谁去?
回京。她调转马头,声音沙哑。初入军营时,她尚是十六七岁的娇俏少女,肤若凝脂,眉目如画,笑起来有浅浅梨涡带着点婴儿肥。三年边关风霜,将她雕琢成另一番模样——肤色呈小麦色,透着健康的光泽;眉眼间褪去青涩,添了凌厉英气,不怒自威却亮得惊人;原本纤细的身形变得紧实矫健,武艺更是今非昔比。
沈照欲言又止:殿下,您的身子……
死不了。康宁摆摆手,赶在年前回去,让陛下过个好年。
她没说出口的是——让弟弟过个好年,也让自己过个好年。她已经十九岁,大周朝最年长的未婚公主。此次回京,怕是逃不过一桩婚事。但没关系,只要弟弟坐稳皇位,她嫁给谁都行。
永安九年,春。
康宁班师回朝,万民空巷。
她骑着高头大马,玄甲未卸,径直入宫。御书房里,康元帝迎出来,少年天子已经长高了,面如冠玉,眉似远山,眼若寒星,薄唇紧抿时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头戴金丝翼善冠,身着明黄织金团龙袍,腰系玉带,足踏皂靴,举手投足间既有少年英气,又显皇家威仪。却在看见她的瞬间红了眼眶。
皇姐!他握住她的手,你受苦了,怎么黑了瘦了这么多?
康宁心中一暖。三年了,那个从小就依赖她的弟弟还一直记挂着她。
陛下安好,臣便安心了。她欲行礼,被康元帝扶住。
皇姐与朕,何须多礼?康元帝拉着她坐下,亲自斟茶,皇姐最爱喝的龙井,尝尝。”又叹息道,”此次北征,皇姐劳苦功高,朕不知该如何赏赐。
陛下言重了。保家卫国,是臣本分。
康元帝沉吟片刻,热气氤氲中,他忽然道:皇姐北疆三年,朕日夜悬心。如今蛮族已破,皇姐也该歇歇了。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只是玄甲军常年征战,朕想着,不如换员大将统领,让皇姐……好好将养身子。
康宁握盏的手微顿。陛下说的是。她垂眸,声音轻缓,臣正想请旨。战事结束,不好再抛头露面,玄甲军……但凭陛下择良将统领。
康元帝眼中闪过讶异,随即松了口气,笑容真挚许多:皇姐能这样想,最好不过。朕定不让你心血白费。他意味深长地补了句,皇姐好好歇歇,调理身体,朕会重重赏赐。
他笑得真诚,康宁却在他眼底捕捉到一丝异样。她摇摇头,甩开这个荒谬的念头。这是她的亲弟弟,一母同胞,她为他出生入死,他怎会害她?
“皇姐,去看看母后吧,她也很担心你,自你走后她日日在佛祖面前祈祷,今日你平安归来,母后也可以放心了。”交代完军务,康元帝又叮嘱道。
”好!”康宁应道,她的母后不是什么世家大族,只是够聪明而且听话。康宁的父皇做太子的时候世家大族争利,皇室处处掣肘受够了打压,所以登基后进行了改革,先皇后逝去后选了家世不显的淑妃做了继后,也就是康宁的母亲。
慈宁宫,王太后端坐在凤座上,一袭绛紫凤袍,飞天髻高耸如仙搭配凤钗,面容慈祥。她今年刚刚四十岁,保养得宜,但笑起来眼角已有细纹,却更显亲和。这时身边的刘嬷嬷进来禀告:”启禀娘娘,长公主殿下到。”
太后激动的座位上起来,一把抓住要请安的康宁:”哀家的宁儿,怎么黑成这样?。”太后眼眶微红,抚着她的脸颊,北疆三年,苦了我的儿。母后时常做梦就怕见不到你。
康宁垂眸行礼:让母后担忧了,为陛下分忧,是儿臣本分。
本分,本分……太后叹着气,拉着她坐下,宫女奉茶,话锋却悄然一转,可你毕竟是女子,马上二十岁,战事既然结束那婚事再拖不得。哀家与你弟弟商议,新科探花裴瑾才学出众,性情温和,最难得的是对你好像很有心,配你正好。
康宁微微拧眉,母子俩是商量好了?
裴瑾,她听说过。今科探花,琼林宴上一首诗名动京城,生得一副好皮囊,据说待人温文尔雅,是不少闺秀的梦中情人,再就是寒门出身无甚亲人,到也省了她耗费心神与族亲周旋。
说起这个寒门探花,还要多谢康宁与太傅周衍。上届科举世家子弟严重舞弊,以千金贿买考官,胸无点墨者却列甲等。被康宁发现,联合刚正不阿的太傅,以兵权要挟。她以兵权换科举,看似退让,实则将世家逼入死角——若不应,便是寒门与军权联手;若应了,寒门入仕,世家垄断必破。结果就是寒门学子得以金榜题名,科举考官的选择权也交给了皇帝。新一届的榜单中寒门学子人数大大增加。
但凭母后与陛下做主。她垂眸。婚姻大事,她从未指望过自己作主。她是长公主,生来就是用来联姻的。嫁一个探花,总比嫁一个老头子或者大家望族强。
太后满意地笑了,眼底却闪过精光:裴瑾那孩子,哀家看过,确实不错,改天哀家传他入宫给你见见,你满意了再让皇帝下旨赐婚。”随后话锋一转,”你嫁了人,好好相夫教子,把玄甲军交给你弟弟,让他安排个信得过的将领。你们姐弟同心,他掌着不就等于你掌着?你弟弟放心,你也省心,多好。”
康宁听懂了——这是敲打。交出兵权,安分嫁人,做个听话的棋子,才有活路。
母后思虑周全。她低下头,声音柔顺,儿臣已与陛下商量过此事,找一有能力的将领统帅玄甲军,儿臣定当辅佐陛下,绝无二心。
太后笑意更深握住康宁的手:好孩子,去吧,休养几日再进宫,陪陪哀家。
康宁退出慈宁宫,回望那座金碧辉煌的囚笼,春风拂面,却遍体生寒。她的母亲、弟弟这个世上唯二的血脉至亲竟然防备她,怕她功高震主。一声轻叹,既然你们希望我嫁人,那就如你们所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