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满脸是血，仰着头，笑声在桃花苑的冷风里撕扯。散落一地的羊皮纸屑被风卷起，像是一场凄凉的冬雪，盖住了汉白玉地砖上那摊发黑的血迹。
袁天罡跪在旁边。
空洞的眼窝里还在淌着粘稠的黑血，他却也跟着扯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古怪笑声。两个大唐最顶尖的玄学泰斗，在亲眼见证了那幅铁骑横渡星空的虚幻画面后，彻底抛弃了他们侍奉半生的天道。
夜色在一片死寂和狂笑的交织中褪去。
天光破晓。
初冬的晨雾顺着终南山青翠的山脊往下淌，把桃花苑高耸的汉白玉牌楼洗得透亮。空气里透着刺骨的湿冷，却压不住院子里那股浓郁化不开的桃花甜香。
林苑靠在竹制摇椅上，眼皮微微阖着，胸膛随着平缓的呼吸起伏。
【叮——】
清脆冷硬的机械音在脑海深处荡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检测到新的一日，触发签到。获得神技：透视眼。】
【注：堪破虚妄，直视本源。九天黄泉，无所遁形。】
林苑缓缓睁开双眼。
深邃的瞳孔深处，一抹暗金色的流光悄然碎裂，化作无数细密古老的阵纹，隐没在眼底。整个世界在他的视野中，突然褪去了原本沉重坚硬的外壳。
一层层剥离，剥茧抽丝。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视线随意扫向侧面的汉白玉院墙。厚重坚实的玉石在他眼中渐渐淡化，变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薄纱。
墙外十步远的地方。
一株枯黄的野草根须扎入泥土。视线继续穿透，泥土下三尺，一条肥硕的蚯蚓正在湿润的土壤里缓慢蠕动，身体的每一寸伸缩都纤毫毕现。
林苑收回视线。
眼前的景象重新恢复正常。这透视眼并不费力，只需心念微动，天下万物便再无秘密可言。
武媚娘端着紫檀木托盘，踩着地上的落花款款走来。
她今天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襦裙，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挽起。托盘里放着一碗熬得浓稠的桃花莲子粥，米粒晶莹剔透。旁边搁着两笼刚出锅的蟹黄小笼包，薄薄的面皮透出里面金黄色的汁水。
热气升腾，霸道的蟹黄肉香瞬间冲散了周遭的冷雾。
“咕咚。”
一记响亮的吞咽声，从院门处突兀地传来。
李世民穿着一身起皱的青色常服，脚上的黑色布鞋沾满黄泥，连边缘的缝线都开了线。他耸动着鼻翼，像一头嗅到肉骨头的老饕，两步并作一步跨上白玉台阶。
“好香的蟹黄味！”
这位大唐天子连声招呼都没打，一屁股挤在青石桌旁。他丝毫不顾及帝王威仪，伸手就抓起一个还在冒白气的滚烫肉包子。
“嘶——烫烫烫……”
李世民两只手来回倒腾着包子，嘴里呼呼吹着热气。一口咬下去，滚烫的肉汁滋了出来，溅在他常服的袖口上，留下一个显眼的油腻印子。
他连擦都顾不上擦，囫囵吞枣地咽了下去。
连吃了三个，李世民才放慢了咀嚼的动作。
他端起桌边那杯凉了一半的清茶，仰头灌下，随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那双熬得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向竹椅上的林苑。
“仙长，大唐……穷啊。”
李世民用力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嗓音发哑。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放下，眼眶硬生生挤出一圈微红，“为了给您寻摸天下罕见的桃树，朕把国库的底朝天都翻干净了。户部尚书昨晚抱着朕的大腿哭，说连买赈灾粮食的铜板都凑不齐了。”
林苑捏着白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莲子粥。没搭腔。
见林苑不理会，李世民演得更卖力了。
他从袖子里扯出一块洗得发白、边缘甚至有些脱线的丝帕，在眼角胡乱抹了两下。
“后宫的妃嫔们，这半个月连一匹新绢都没裁。观音婢的立政殿，晚上的烛火都减了一半，黑灯瞎火的摸不着路。”李世民吸了吸鼻子，把腿往前伸了伸，指着自己鞋尖上的那个破洞。
“您看看，朕堂堂天子，鞋破了都舍不得换新的。再这么下去，朕只能把玄甲军的战马卖了换口粮了。”
他低着头，眼珠子却在眼皮底下滴溜溜乱转。
装穷，那是兵法。以仙长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脾气，随便从指缝里漏出点残渣，哪怕是两颗不要的废丹拿去西市卖了，大唐的国库瞬间就能撑破。
林苑停下手里的白瓷勺。
勺底磕在碗壁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脆响。
“穷？”
林苑微微挑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瞳孔深处，刚才隐没的暗金色阵纹再次亮起。流光转动间，视线瞬间拉长。
他的目光越过终南山青翠的山脊，穿透了十几里外长安城厚重的青砖城墙。朱雀大街上的车水马龙在他眼中化作飞速倒退的虚影。视线长驱直入，一头扎进了重重把守的太极宫。
宫廷内苑，一览无余。
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在耳边隐去，红墙绿瓦层层剥落。
目光直接穿透了皇后长孙氏居住的立政殿。视线穿过厚重的楠木屏风，穿过那层防潮的金砖地面。
地下三尺。
防潮的油布裹着一个足有半人高的沉香木大箱子。油布被视线剥离，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叠带着各地大钱庄暗记的飞钱。
全是万两面额的赤金大票，厚厚一摞，把箱子塞得严严实实。
林苑眼底的暗金流光微转，视线偏移。
目光横扫过太液池，落在了御花园深处。
那座太湖石堆砌的巨大假山内部，别有洞天。一块严丝合缝的机关石板后，是一个人工掏空的隐秘石洞。
十几个用防腐牛皮缝制的袋子堆叠在一起。
袋口被人用金丝绳扎紧。视线透入牛皮袋，满目都是指甲盖大小、圆润无瑕的南珠。在黑暗的石洞中，这些足以引发世家哄抢的贡品，正泛着幽冷深邃的珠光。
大唐穷？国库空了？
这老狐狸哭穷哭得震天响，背地里却把真正的值钱货全塞在自己床底下和假山里当私房钱。
林苑收回视线。
眼底的阵纹渐渐淡去，重新恢复了深邃平静。晨光穿透薄雾，照在青石桌上，把那碗桃花粥照得晶莹剔透。
对面，李世民还在滔滔不绝地诉苦。
他手里举着第四个肉包子，满脸痛心疾首的凄苦模样，正张大嘴巴准备咬下去。
林苑喝了口粥，幽幽地说：“立政殿床榻下第三块青砖里压着三万两飞钱，御花园假山那个空心石洞里藏着十斛南珠。李二，你挺会藏啊。”李世民手里的肉包子“啪嗒”掉在地上，老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