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改)
在药店的储物间里,周忆睡了一小会。
醒来的时候,天还是灰的,但蜡烛已经烧到了底。
老徐蹲在门口,围裙换了个系法,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物资包,黑刀斜背在身后。
醒了?老徐丢给他半包饼干,吃点,出发。
周忆接过饼干,三口两口塞完。
徐叔,钟楼远吗?
要穿过半个城。老徐推开门,雾在门外淌,跟紧我。这条街底下有个窝,昨晚刚搬来的,别踩。
周忆头皮一麻。
你怎么知道它们搬家了?
闻到的。
两人一前一后,在雾里穿行。
这座城白天安静得可怕。
卷帘门全拉着,红绿灯黑着,几只失控者蜷在翻倒的出租车里,一动不动,像一摊摊烂泥。
老徐专挑小巷钻,七拐八绕,硬是一次都没跟失控者打照面。
周忆跟在后面,心里服气。
这老头估计已经用两条腿,把整座城的地图刻进了脑子里。
两条街外,路障到了。
沙袋垒的工事,歪了半边。
机枪还架在沙袋上,枪管指着雾。
但没人。
周忆蹲下去看。
满地的弹壳,踩上去哗啦哗啦响。
沙袋上有暗褐色的血,一路拖拽的血痕,延伸到雾里,看不见了。
人呢?
老徐蹲下,捡起一个弹壳,在手里掂了掂。
枪打过很久了。人估计都撤了。
或者?
老徐没接话。
周忆的后背有点凉。
就在这时候。
枪声响了。
不是很远。
密集,但稀稀拉拉的,打一阵,停一阵。
周忆猛地抬头。
枪声就在前面。
他看向老徐。
老徐已经迈开了步子。
愣着干什么?看热闹啊。
枪声是从一个十字路口传来的。
两人摸到路口的墙角,探头。
一辆警车侧翻在路中间,九个警察背靠车身,结成半圆。
半圆外面,是失控者。
十几只,灰白的眼,佝偻的背,从三个方向一波一波地往上扑。
稳住!省着打!打头!
一个三十多岁的寸头男人蹲在警车引擎盖上,嗓子喊哑了。
三组,补左翼!二组,弹药还剩多少?
没了!有人吼回来,就剩半匣!
失控者又扑上来一波。
一个年轻警察的枪打空了,咔哒咔哒响。
他没退,反手抡起枪,枪托照着扑上来的失控者脑袋砸了下去。
我让你扑!我让你扑!
砸翻了两个,第三个扑上来,把他撞了个趔趄。
防线,眼看要破。
墙角后面,老徐压低声音。
打左边,右边归我。
中间呢?
中间留给警察。老徐抽出黑刀,不然他们该慌了。
周忆深吸一口气。
指尖发烫,蓝色的电弧噼啪作响。
雷公敕令。
他探出身子,瞄准失控者最密的那一团。
一道蓝雷砸进人堆。
五六只失控者被掀上天,落地时抽成一团。
全场,齐刷刷静了半秒。
哪来的雷?!那个抡枪托的年轻警察抱着脑袋喊,打雷了?!老天爷帮忙了?!
别嚎!接着打!寸头男人的吼声压了回来,但他的眼睛,已经钉在了墙角的两个人影上。
周忆没停。
指尖再次发烫。
火神敕令。
这次他没有犹豫,一道火墙横着扫过去,把右翼扑上来的失控者燎成一片。
老徐动了。
一道黑线。
贴到警察脸前的三只失控者,齐齐断成了两截。
周忆注意到一个细节。
老徐杀的,全是贴身的。
正面扑上来的,他一个没碰,全留给警察自己打。
防线稳住了。
最后一波失控者被枪火和雷符合围,溃散,拖着残躯爬回雾里。
枪声停了。
路口安静下来,只剩弹壳落地的脆响。
九个警察端着枪,枪口对准了墙角的两个人。
别紧张。老徐慢悠悠地举起了手,我们要是那帮灰袍的,你们现在已经躺地上了。
寸头男人盯着他们看了两秒,抬手,把警察的枪口压了下去。
他走过来,三十多岁,左臂上缠着绷带,渗着血。
老徐?
我靠,林江!你也被拉进来了?方肃他们呢?老徐说。
寸头男人盯着老徐看了两秒,摇了摇头。
老徐没再多说什么。
男人收回目光,看向周忆:我们是第九处,江海行动队。谢谢你所提供的帮助。
干脆,不多话。
哪来的雷?!
一个身影从警车后面蹿了出来,枪往背上一挂,三步并两步冲到周忆面前。
就是刚才抡枪托那个。
二十七八岁,脸上有道灰,笑起来一口白牙。
兄弟!你那手雷符,比过年放烟花带劲多了!他一把握住周忆的手,教教我呗?
贫道这符,概不外传。
贫道?那人上下打量他,哈哈,你这小身板还贫道,道观伙食不行啊。
周忆:
赵锐。林江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归队。
来了来了。
赵锐应着,人没动,从兜里翻了半天,翻出半块皱巴巴的水果糖,硬塞进周忆手里。
拿着。刚才那手,值这块糖。
你的糖?
我姐塞的。赵锐咧嘴一笑,出来那天她给我的,说等回去了,一人一半。
周忆捏着那半块糖,糖纸都磨毛了。
没吃。
这小子可是好手。林江走过来,看了一眼赵锐,不过队里最吵的也是他,也是最敢死的。
赵锐挠头,再夸我就要害羞了。
一个十九岁左右的新兵从警车后面探出头,看周忆的眼神,像看救世主。
小王,别看了。赵锐回头招呼,过来帮忙收拾一下。
清点弹药,包扎伤口。
九个人的队伍,加上周忆和老徐,十一张脸。
我们进来十一个人。林江靠在警车上,第一天夜里被袭,折了两个。后来强突雾墙,机枪打上去,雾连个洞都没留。又搭进去一个。
我们目前队伍中没有觉醒者。
“老徐,你有什么新发现?”
老徐把七天之期、雾合拢、钟楼,一股脑说了。
林江盯着老徐手里那张烟盒纸,看了很久。
钟楼。
门,八成在那儿。老徐说。
第三天了。林江忽然说,我们试过强突。你们也看到了,结果。
所以,周忆说,钟楼是唯一的指望。
林江点头。
天快黑了。
林江选了个临时据点,街边一栋二楼的办公室,视野好,一条楼梯。
哨位安排下去,老徐在窗边点了根烟,赵锐凑到周忆旁边,压着嗓子。
符到底怎么画的?画纸上还是画手上?
手上。
那画歪了怎么办?
歪了就歪了,反正我也不会打架。
赵锐乐了,正要再问。
钟声,响了。
咚。
一声。
沉闷,悠长,从城中心的方向荡过来,扫过整条街,扫过每个人的耳朵。
所有人都停住了。
赵锐问符的嘴还张着。
……谁敲的钟?
没人回答。
林江走到窗边,看着远处雾里那个黑黢黢的影子。
这座城,没有电。
也没有活人,会去敲钟。
更瘆人的是。
雾,朝着钟楼的方向,流得更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