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茫茫,夜色深沉。
深夜的山是活的,有属于它自己的独特的呼吸。
宋星渺能感觉到那些从亿万树叶背面渗出、又顺着山躯石峰滑走的,平缓而微凉的气流。
她走的每一步都踩在这规律呼吸的间隙里,布鞋落在厚厚的腐殖层上,几近无声。
只有偶尔踩断的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像打碎了这片黑夜的结界。
黑暗并非实质,但月光颇为吝啬,只从极高处云层的裂隙漏下些许,勉强将周围高耸入云的巨树轮廓描绘成更深沉的墨影。
宋星渺脚下所谓的“路”,不过是野兽曾经行走留下的痕迹产物。
偶尔被倒木截断,被蔓藤纠缠,宋星渺本该因此迷路的。
但她没有。
因为她掌心握着的那枚晶体,正微微地发光发烫。
那是一种奇异的温度,不似火,也不像阳光,更像是……跃动的脉搏。
深蓝色半透明的晶体,只有鸡蛋大小,棱角分明,近乎锋利。
像是从某个巨石上崩落的一角。白日里看,它只是块颜色稀奇的晶头,可一旦夜色沉降,它便苏醒了。
晶体本身在发光,不是照射四周的明光,而是内敛的、雾状的幽蓝晕彩。
这是蓝星常用来存储废弃能量的晶石,在它的核心深处,绿豆大小的能量球缓缓流转。
散发的光很暗,却也能照亮她周身一米之内的范围,
宋星渺借着这幽微的光芒,在深山的腹地里穿行。
时间缓慢流逝,山林愈发寂静。
周围的声音被悉数放大,远处不知名夜禽的怪叫,近处草木下的窸窣虫鸣。
风穿过林梢时,树与树之间发出的高低不一的呜咽。
而除此之外,宋星渺似乎还能听见另外一种,不同寻常的、极低沉的、近乎地脉震颤的嗡鸣。
宋星渺越过一片散发着湿冷气息的沼泽,又避开一道隐匿在灌木植物后的土坡,随即踩上一处颗粒感极重,还带着白日余温的砂石道。
宋星渺在道路边缘停下,前方路途蜿蜒,通向黑夜尽头。
她静静垂眸,看着脚下依稀可见的车辙印。
宋星渺深吸了一口带着树木清苦味的空气,然后继续沿这条路往前走。
刚走没两步,身后便隐约传来车轮压过马路的声音。
宋星渺将晶石丢回空间,抬脚往右侧路沿移动了几步,而后头也不回地赶路。
身后照射过来一束光,刺破了寂静的黑夜。
带着引擎低沉轰鸣的两道光柱,撞开夜幕,缓缓逼近。
轮胎碾压着碎石,发出嘎吱细响。
光线越来越强,连带着宋星渺前方路上漂浮的微尘都被照得格外清晰。
深黑色的轿车稳稳停在宋星渺旁边,引擎未熄,低鸣着。
“喂,这位女同志,大半夜的一个人在山里散步吗?”
宋星渺闻声转头,朝身旁看过去。
轿车内坐着一个骨相优越的年轻男人,白衣黑裤,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
一头黑发被夜风吹得有点凌乱,有几缕桀骜不驯地搭他眉骨上。
男人眉眼微扬,薄唇勾起一个轻佻又散漫的弧度。
当他借着倾泻的月光看清眼前这个小姑娘的模样,不由地轻挑了下眉,眼中划过一丝惊艳。
乌发雪肤,娇媚惑人,身姿娉婷,扎着高马尾,显得整个人利落又窈窕。
尤其那双漂亮得惊人的眼睛,让人见之难忘。
当真是好一个仙姿玉容的佳人。
宋星渺清冷的黑眸晦暗不明地扫了他一眼,又转头往路旁挪了一步。
男人愣了愣,倏尔又兀自嗤笑出了声。
这个小姑娘有点意思啊。
不知怎么的,男人心底竟然生出一种想要进一步了解她的冲动。
他嘴角那点笑意深了些,慢条斯理地开口:“小——同志,相遇便是缘,我叫夏熠,你这是要去哪儿?需不需要送你一程。”
“大半夜,荒山野岭的,你一个女同志万一遇上豺狼虎豹,逃命都来不及。”
“大家都是红旗下长大的好孩子,你放心,我绝对不是那种心怀不轨之徒,怎么样?要不要考虑上车,我载你一程?”
宋星渺面无波澜,抬脚径直往前走,只觉得这个男人有点聒噪。
纪少渊就不这样,话少,人好。
“诶,你别走啊。”
夏熠放缓车速跟上去,透过车窗冲着路边的人说道:“我真没别的意思,只是爱好乐于助人罢了,你半夜出来是要回家还是干嘛?你看,两条腿再怎么样也快不过四个轮子,你说对不对?”
宋星渺眼睫轻颤,眸光幽深。
他最后那句话说得确实没错,四个轮子再怎么样都比腿着走要快的多。
以纪少渊他们车队行进的速度,此时应该已经走了一半多的路程了。
眼下既然有现成的代步工具,确实没必要让自己没苦硬吃。
宋星渺停住脚步,侧目瞥他一眼,目光寂然无声的落在他脸上。
夏熠立刻就明白了她想表达的意思。
他倾身伸手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上车吧。”
宋星渺踩着金属踏板,坐进车里。
空气中,混着皮革,机油和另一种淡淡的清新果木香的味道钻进了宋星渺的鼻腔。
车辆重新启动,平稳地朝前驶去。
两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车厢内陷入一片寂静。
只听得见引擎规律的运转声,以及车轮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夏熠开得不慢,但很稳,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侧脸在稀薄的光线下增添了几分虚幻的俊美。
犹豫了一瞬,夏熠漫不经心的问道:“你要去哪儿?我看看顺不顺路,能送你多远。”
他眼角余光不经意扫过小姑娘,因乌发挽起,露出了一截白皙细腻的后颈肌肤,欺霜赛雪。
夏熠脸上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瞬,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极快地掠过,旋即消失无踪。
意识到自己有些逾矩,他快速收回了视线,专注前方。
片刻后,一道平淡中杂糅了几分软糯的少女音缓缓传入他耳中——
“河省越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