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城分局。
审讯室里没有寻常问话时的冰冷逼仄。
考虑到刚从魔掌里解救出来的这对母子身心俱疲,负责安置的公安特意调了一间采光稍好的房间,撤掉了刺眼的强光灯,只留了半开的窗户徐徐送风。
窗外的光线柔柔地洒进来,桌上甚至还摆着两杯温白开和一小撮彩纸糖,都是分局公安人员细心准备的。
可这一切善意的布置,在那对紧紧依偎的母子面前,都显得毫无用处。
女人看起来不过二十五六岁的年纪,衣衫破旧不堪,沾满了尘土与不明污渍。
长发乱糟糟地黏在脸颊、脖颈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紧绷泛青的下颌线,和一双布满红血丝、满是戒备与惶恐的眼睛。
她双臂死死环抱着怀里的小男孩,将孩子护得密不透风。
身体微微佝偻着,像一只竖起全身尖刺、时刻防备外界伤害的母兽,从头到脚都透着拒人千里的疏离。
被她抱在怀里的小男孩约莫七八岁的样子,小脸脏兮兮的,额角还有一块浅浅的擦伤。
衣服又脏又破,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他小小的身子紧紧贴着女人的胸膛,脑袋埋在女人的颈窝处,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偶尔飞快地扫一眼四周,又立刻慌乱地缩回去,小手死死攥着女人的衣角,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不难看出,这一大一小应该是长期处于缺吃少喝,受尽惊吓的环境。
以至于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处在极度紧绷的高压下。
被带到分局后,不管旁人怎么轻声安抚,两人始终一言不发,只是这样互相依偎着,沉浸在自己的恐惧世界里,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了抵触。
负责跟进这个案子,进行问话的是年轻女公安林晚,今年不过二十五岁,刚从业两年。
虽说林晚办案经验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思细腻且极具耐心。
平日里面对弱势群体,总能拿出十二万分的温柔与共情。
接到这桩任务时,她就特意换上了便服,褪去了警服的凌厉,只穿着一身浅灰色的休闲装。
脸上也没带任何严肃的神情,一心想着慢慢安抚两人,先平稳住她们的情绪,再做后续的询问工作。
此刻她坐在桌子对面,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录本上只写了日期和案号,下面的空白处干干净净,一个字都没有。
她已经在审讯室坐了近一个小时了。
林晚端坐在母子俩对面的椅子上,坐姿放得极缓,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丝毫攻击性。
她就这样沉默地陪着两人。
给足了她们适应环境、平复心绪的时间。
看着两人依旧精神紧绷的模样,林晚才缓缓开口,声音放得轻柔缓慢:
“你们别害怕,这里是公安局,很安全,那些坏人已经被我们抓住了,再也不会伤害你们了。”
话音落下,房间里依旧是一片死寂。
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怀里的小男孩也没有任何动静,两人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周身的戒备没有丝毫松动。
林晚没有气馁,她深知经历过这种噩梦般的遭遇,受害者的心理防线会筑得极高,想要靠近绝非易事。
她继续放低姿态,语气愈发温和,絮絮地跟两人说着话。
从分局的安全环境,说到会帮他们找到家人,再说到会给他们准备干净的衣服和热乎的饭菜,甚至轻声讲起了自己小时候遇到困难被人帮助的小事,试图用这种琐碎又温和的话语,慢慢融化两人心里的坚冰。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语气始终平和温柔,没有丝毫急躁。
可不管她说什么,讲多么暖心的话,对面的母子俩始终无动于衷。
女人依旧低着头,紧紧抱着孩子,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就连眼神都未曾分给她半个。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眼里心里只有怀里的孩子,和对这个世界深深的恐惧与戒备。
小男孩更是全程蜷缩在女人怀里,连头都不敢抬,小小的身体时不时因为紧张而轻轻颤抖,对林晚的声音充耳不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林晚的嗓子都有些发干,面前的温水喝了大半杯,可眼前的两人依旧像两座沉默的冰山,无论如何都无法靠近。
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蹙起,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头疼。
她从业以来,也接触过不少受到伤害的受害者,见过极度恐惧、极度崩溃的,却很少遇到这般戒备心强到极致的。
她猜测,这对母子显然是在被囚禁的过程中,遭受了极大的心理创伤,对所有陌生人都充满了不信任。
哪怕知道他们是公安,是来保护自己的,也依旧无法放下心里的防备。
旁人根本无法轻易走进他们的世界,更别说从他们口中获取任何信息,或是配合后续的工作了。
林晚轻轻叹了口气,看着两人相依为命、隔绝一切的模样,心里满是无奈,却又不忍心再强行开口。
只能暂时停下话语,静静地看着他们,心里琢磨着该用什么办法,才能打破眼前的僵局。
林晚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发了一会儿呆。
她想起刚才唐科长亲自下达的命令,无论如何都要说服这对母子去医院做全身检查。
她没有问为什么,但从唐科长那严肃的语气里,她隐约感觉到,这案子可能比她最初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问题是怎么让他们配合。现在连话都不肯说,更别说跟着陌生人去医院了。
就在她一筹莫展,绞尽脑汁也想不出突破口的时候,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小男孩紧紧攥着的小手,目光骤然一顿。
她清楚地看到,小男孩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并非仅仅攥着女人的衣角,手心深处,还紧紧攥着一块东西。
因为孩子握得太用力,指节都显得凸峥起来,那东西被他死死护在手心,像是攥着什么稀世珍宝,又像是攥着唯一的安全感。
林晚的眼神瞬间变得敏锐起来,她不动声色地仔细看去,才看清那是一块手帕。
一块干干净净、纯白无瑕的棉手帕,边角平整,没有丝毫污渍,质地柔软,一看就不是便宜货。
这样一块干净整洁的白手帕,和小男孩身上那身又脏又破、沾满尘土污渍的衣服,形成了极其鲜明、格格不入的对比。
孩子浑身上下都透着狼狈与不堪,唯独手心这块手帕,干净得仿佛不属于这个污浊的环境,格外突兀。
常年办案练就的职业敏感度,让林晚瞬间意识到,这块手帕绝不简单。
它对于这对母子,尤其是对于这个小男孩来说,一定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很有可能就是打破眼前僵局、让两人放下戒备的关键突破点。
心里有了计较,林晚立刻收敛了眼底的思绪。
她没有丝毫迟疑,缓缓从椅子上站起身,动作轻缓到了极致,生怕惊扰到眼前的孩子。
她没有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说话,而是慢慢弯下腰,一步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低垂着脑袋的小男孩保持平齐,彻底放下了所有的姿态,眼神里满是温柔与善意,没有一丝一毫的刻意与试探。
她先是沉默了几秒,给小男孩足够的心理准备,随后才用极其轻柔、近乎呢喃的语气,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仿佛无意提起的夸赞:“小朋友,你手里攥着的手帕,好干净好漂亮呀,白白软软的,看着真舒服。”
她没有直接追问手帕的来历,而是先以夸赞开篇,尽可能地降低孩子的防备心,循序渐进地靠近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