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室的光线柔和却沉静,老旧的木窗滤去窗外燥热的晚风,只余下一室凝滞的空气。
炽白的的灯光将四人的身影衬得几分肃穆。
宋星渺身子半倚在长桌前,双手撑在桌沿,指尖闲散地轻点着桌面,眉眼间不见半分锐利。
语气随意得如同闲聊家常,听不出丝毫刻意:
“说起来,那些害你们流离失所甚至险些葬送你们性命的人,你应该恨不得将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吧。”
一句问话轻飘飘的。
落在对面女人的耳中,宛如一颗碎石投入沉寂的深潭,瞬间掀起了滔天巨浪。
女人方才一直低垂着眼睑,浑身裹挟着难以散去的层层阴霾。
在宋星渺话音刚落时,原本黯淡无光的眼眸猛地一亮,眼底所有的破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刻骨恨意。
那恨意积压了许久,如同深埋地底的野火,此刻骤然冲破土层,滚烫、浓烈、决绝,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的指尖死死攥紧了身下的衣角,指节用力到手背青筋一根根凸起,单薄的肩头控制不住地轻颤着。
过往那些被欺凌侮辱、走投无路的绝望画面,顿时在脑海中疯狂翻涌,尽数凝练成眼底化不开的怨恨。
宋星渺将她这极致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眸底掠过一丝隐秘的暗芒。
她感兴趣的从来不是一味隐忍、任人宰割的软善之人。
唯有心中藏着恨意、存着执念,才有挣脱困境的勇气,才有奋力一搏的底气,也才有值得她出手相助的价值。
可这份汹涌的恨意仅仅维持了数息,便被另一股浓重的无力感层层覆盖,死死压下。
女人眼底的火光迅速黯淡下去,只剩下沉沉的灰暗与忌惮。
她缓缓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早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红痕,甚至渗开了细碎的血丝,可她仿若毫无知觉。
方才燃起来的复仇勇气,转瞬就被现实的冰冷彻底浇灭。
眉头紧紧拧起,眉宇间爬满层层叠叠的顾虑与不安。
沉默良久,女人嗓音干涩沙哑,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缓缓道出了心底最深处的桎梏:
“我做梦都想让那些恶人付出代价,可我……不敢,不敢赌……”
话音落下,她抬眼看向身前的二人,眼神里透露出挣扎与惶恐。
“那些人……看似是一群肆意作恶的亡命之徒,可我装疯伪装的这些日子,偶然也听到过他们之间的一些交谈。”
女人咬了咬下唇,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发自心底的畏惧:
“他们根基很深,横行多年无人敢管,屡屡作恶却次次安然脱身,背后绝对有人撑腰。”
“甚至……他们私底下还曾抱怨过,上面要新货物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至于这个所谓的“新货物”指代的是什么,她不敢去想。
但内心隐隐有个猜测,一直压在她心底许久,也是她不敢反抗,装疯卖傻的根本原因。
同样心有猜测的纪少渊垂眸,掩下万千思绪。
寻常权贵势力,尚且有机会寻得公道。
可一旦牵扯上部队体系的官员,便是普通百姓触不可及的高墙。
权力交织,层层庇护,根深蒂固,盘根错节。
普通人若是贸然对抗,不仅报不了血海深仇,甚至还会落得个连累至亲的凄惨下场。
“如果他们说的句句属实,那像我们这般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贸然硬碰硬,不过是以卵击石。”
女人眼底布满绝望,字字沉重。
“我不怕死,可我还有家人,我不能连累他们,这份仇我恨之入骨,却根本没有胆量,也没有能力去报。”
室内再度陷入寂静,压抑的氛围愈发浓重。
纪少渊神色恢复沉稳,面容冷峻清冽,深邃的黑眸里不见半分波澜,唯有眼底沉淀着几分缜密的思索。
待女人说完心中所想,他才缓缓开口,声线低沉磁性,沉稳有力,自带让人安心的力量。
“你有这样的顾虑,再正常不过。”
平直的语气里全然是理解与认可。
身处底层弱势,历经黑暗险恶,深知权势可怖,内心生出这般畏怯与顾虑,本就是人之常情。
“倘若这伙恶徒的背后,真的牵扯到部队高管,又和军中势力有所勾结,那这桩案子的复杂程度,便会翻倍递增,远非普通寻衅作恶、欺压百姓的案子可比。”
纪少渊眸光微沉,语气严肃了几分:
“地方势力与军中人员暗中勾连,利益纠缠盘结,攻守互助,层层壁垒,背后藏着的黑幕,远比我们表面看到的更加黑暗。”
这类牵扯体系勾结的黑恶势力,最难根除。
寻常办案,尚且有据可查、有迹可循。
可一旦有内部人员包庇掩护,所有线索都会被悄然掐断,所有罪证都会被刻意抹去,调查举步维艰。
稍有不慎,便会打草惊蛇,甚至引来反噬,自身难保。
“想要稳妥行事,不贸然出错,就绝不能急于一时。”
纪少渊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字字句句沉稳缜密:“我们必须步步为营,精心计划。”
“在绝对隐蔽、绝不打草惊蛇的前提下,彻底摸清楚这伙人的内部架构、人员分工。”
“然后彻查他们背后的靠山究竟是谁,又身居何职,以及双方勾结的利益链条、往来方式,把所有隐秘脉络全部梳理清晰。”
只有摸清所有底细,掌握全部证据,才能一击致命,彻底连根拔除,杜绝死灰复燃的可能。
“眼下我们最要紧的事,有两件。”
说到此处,纪少渊微微抬眸,目光精准落在一旁的宋星渺身上,眼底带着无声的问询与示意。
“第一,是保护证人的人身安全,杜绝所有潜在隐患,不让恶人有丝毫可乘之机。”
“第二,尽快撬开那三个喽啰的嘴,从他们口中套取全部有用的线索与信息,掌握最基础的证据。”
宋星渺捕捉到他眼底的深意,瞬间便读懂了他未尽之言。
纪少渊是知晓她手段的,也清楚她素来藏有旁人不知的东西。
用来对付这些市井无赖、贪生怕死的小喽啰,最是稳妥有效。
宋星渺唇角漾开一抹漫不经心的浅淡笑意,眼底掠过一丝狡黠,挑眉道:“这事不难办。”
“我手里那些‘小玩具’,花样足够多,保管让那三个人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既不会造成致命伤害,又能精准击溃人心防线,专治各类嘴硬顽固、心存侥幸之人,用来逼问线索,再合适不过。
或许是宋星渺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兴奋,导致女人从她眼底读出了一丝诡异的邪恶趣味。
一种奇怪的预感升起,女人弱弱发问:“小玩具……是什么?”
宋星渺弯唇,投来一个莫名的眼神,没回应她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