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牧海往手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两只脚叉开,死死钉在湿滑的甲板上,双手攥紧那根发黑的木橹。
腰杆子往后一拉。
“吱嘎——”
破木船像个患了肺痨的老头,咳嗽着往前窜了一截。
狂风卷着雨星子往眼睛里扎。
刚绕过防波堤,一块大黑礁石上趴着个穿黄雨衣的瘦猴子。
那是村里的刺头刘豁牙。
这孙子平时游手好闲,就爱靠着顺别人网里的死鱼下酒。
这会儿正缩着脖子给自家那条破舢板绑缆绳。
“哎?哎哎哎!”
刘豁牙迎着风吼,门牙漏风,声音发劈。
“陈、陈家那窝囊废!你脑子进水啦?”
他一边喊,一边习惯性地拿沾着泥的食指抠了抠鼻孔。
“这十级风你出港,赶着去龙王爷那儿报道啊!”
陈牧海抹了一把糊住眼睛的雨水。
摇橹的动作没停。
木橹在水里搅出白色的漩涡。
“管好你的破船。”
他头都没抬,“再废话,缆绳断了你今晚得喝一肚子海水。”
刘豁牙把抠出来的泥球往海里一弹,气得直乐。
“呸!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瞅瞅你去的方向,那可是阎王礁!”
他指着黑漆漆的海面跳脚。
“碰上一点边儿,你连块骨头渣子都飘不上来!”
陈牧海懒得搭理他。
咬着牙死命摇橹。
逆着风,每划一下,肩膀上的肌肉就撕扯着发酸。
破胶鞋踩在积水的甲板上,滑溜溜的。
他深吸一口冷气。
咸涩的雨水呛进气管,逼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老子今天,就是去阎王爷嘴里抠肉!”
他嘟囔了一句,眼神发狠。
木船在浪尖上被高高抛起,又重重砸进浪谷。
胃里的酸水直往上翻。
但他眼前那块幽蓝色的面板上,红点越来越近了。
前方的海面黑得像化不开的墨汁。
几块参差不齐的礁石像狗牙一样露出水面。
浪头撞上去,碎成大片惨白的泡沫。
这就是刘豁牙说的阎王礁。
水底下的暗流像滚筒洗衣机一样乱搅和。
常人躲都来不及。
陈牧海稳住下盘,雷达面板上,红点就聚在礁石缝隙里。
“就这儿了。”
他丢开木橹,踉跄着扑到船尾。
一把扯过那张补了七八个破洞的旧尼龙渔网。
冻僵的手指头有些不听使唤。
连着拽了三次,才把坠着铅块的网角理顺。
“走你!”
他暴喝一声。
身子猛地一扭,借着腰力把渔网呈伞状抛进那片翻滚的黑水里。
铅块带着网兜迅速下沉。
网绳在船舷边上勒出一道深深的白痕。
“这就完事了?”
刘豁牙竟然没走。
他顺着防波堤爬到了离这边最近的一块大石头上。
扯着破锣嗓子在那边喊。
“陈瞎子!你往石头缝里撒网?”
“那底下一根海草都长不出来,你脑子里装的是大粪吧!”
陈牧海背靠着船舱板滑坐下来。
大口喘着粗气。
冰冷的海风顺着破烂的衬衫领口灌进去,激得他上下牙齿直打架。
“闭嘴!老子乐意!”
他扯着嗓子回骂了一句。
眼睛死死盯着系统的倒计时。
还有三十分钟。
他这小破船在这浪窝子里,能撑过三十分钟全靠命硬。
海水顺着甲板缝隙滋滋往上冒。
他只能拿起一个豁口的破塑料瓢,机械地往外舀水。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手掌心磨出的血泡破了。
钻心的疼。
陈牧海拿牙咬住袖口,用力撕下一溜布条。
胡乱缠在手掌上。
“哎!我说你是不是有病啊?”
刘豁牙在石头上缩成一团,雨衣被吹得像个黄色的鼓包。
“这都快半个钟头了,你那网要是没挂底,我刘豁牙名字倒过来写!”
“赶紧把绳子割了逃命吧!”
陈牧海没吭声。
他感觉自己的手脚都快冻麻木了。
只剩下胸腔里那颗心脏,还在疯狂跳动。
突然。
【叮!】
【网兜已触及红点核心区域,成功捕获极品青蟹群!】
【请宿主立刻起网!】
这声提示音比观音菩萨显灵还管用。
陈牧海猛地从甲板上弹起来。
浑身的酸痛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他饿虎扑食一样扑到船舷边。
两只缠着破布的手死死攥住粗糙的网绳。
“起!”
他低吼一声,双脚像钉子一样钉在木板上。
身子往后倾倒,全身的重量全压在绳子上。
“嘎吱——”
船身猛地往下一沉,海水差点倒灌进来。
沉!
像坠了一头水牛!
陈牧海胳膊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青筋像小蛇一样乱窜。
他死咬着后槽牙,口腔里全是一股子铁锈味。
“一二!一二!”
他一边给自己喊号子,一边一点点把绳子往回收。
哪怕手心的布条已经被鲜血染红,他也绝不松劲。
这就是他闺女的命。
就是他陈家的未来。
远处的刘豁牙看傻了眼。
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指着陈牧海跳脚大喊。
“挂底了!准是挂底了!”
“你再拉船就翻了!不要命啦!”
“给老子上来!”
陈牧海眼珠子瞪得溜圆。
爆发出两辈子积攒下来的所有憋屈和不甘。
他猛地往后一拽。
整个人因为惯性摔倒在水洼里。
“哗啦!”
一大坨黑压压的东西破水而出。
海水四处飞溅,砸了陈牧海一脸。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爬起来去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那破尼龙网里,密密麻麻挤满了一堆大青蟹。
这可不是平时那种巴掌大的小螃蟹。
随便挑一只出来,都有脸盆那么大。
墨绿色的硬壳在闪电的照耀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那一对对粗壮的蟹钳子,像一把把大铁剪。
正疯狂地在网里互相掐架。
“咔嚓!咔嚓!”
蟹钳剪断网线的清脆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活力,活像吃了火药。
粗略一扫,起码得有上百斤。
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这种体型的野生大青蟹。
那就是海里的金疙瘩。
【叮!检测到捕捞物。】
【自动剔除寄生虫……剔除完毕。】
【激活极品增幅……肉质紧实度提升,蟹膏饱满度锁定完美状态。】
【提示:这批渔获售出后,将按10%比例爆出额外现金奖励!】
脑海里的机械音像一首美妙的交响乐。
陈牧海看着这堆张牙舞爪的怪物。
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热了。
他抬起沾满血水的手,胡乱抹了一把脸。
成了。
逆天改命的第一步,老子踩稳了!
他手脚麻利地把渔网收拢。
死死扎紧口子,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拖进后头防风的船舱。
随后一把抓起摇橹,猛地调转船头。
狂风还在肆虐,但陈牧海觉得这风吹在脸上简直像是在挠痒痒。
木船调了个头。
迎着风浪,像发怒的公牛一样朝码头方向冲。
防波堤上的刘豁牙因为离得远,天又黑,根本没看清网里是啥。
他只看到陈牧海拉了一坨黑漆漆的东西上来。
还以为是拉上来一堆破海带和烂石头。
“喂!姓陈的!”
刘豁牙双手拢在嘴边作喇叭状,扯着破锣嗓子嘲笑。
“拉了一网石头,你乐个屁啊!”
“赶紧回家抱老婆哭去吧!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陈牧海摇着橹,破船从防波堤下边飞速掠过。
他没停下动作。
只是微微仰起头,看着石头上那个像落汤鸡一样的刘豁牙。
嘴角扯出一抹嘲弄的弧度。
声音夹着海风,像刀片一样甩了过去。
“刘豁牙,把你的狗眼擦亮了去鱼市守着。”
“看老子等会儿怎么用这网石头,把你那张破嘴给砸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