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盯着那张伟人头像看了好几秒。
又抬头看了看满身泥水、眼珠子通红的陈牧海。
他咽了口唾沫,赶紧把苍蝇拍往胳肢窝一夹。
从案板底下的水盆里捞出磨刀石,“欻欻”蹭了两下剔骨刀。
“得嘞!牧海你发财了啊这是!”
“两斤上好五花,三层肥两层瘦,包你嫂子吃得满嘴流油!”
刀起刀落,带着油花的一大块肉被麻利地切下来。
老王顺手拿了张泛黄的旧报纸,把肉包得严严实实,又用草绳打了个十字花结。
“找你九十二块!”他把一把零钱和肉一起递过来。
陈牧海接过肉和钱。
手指碰到那包带着凉意的生肉,他突然拍了下脑门。
家里那口破铁锅早就生了厚厚一层锈。
柴火也被台风雨淋得湿透,这会儿根本生不着火。
“王叔,帮个忙。”
陈牧海从找回来的零钱里抽出一张十块的,拍在案板上。
“镇口那家老李头饭馆,麻烦你帮我跑个腿。”
“让他把这肉做成红烧肉,多放糖色,炖得烂糊点。”
“再打三大碗白米饭。剩下的钱当跑腿费了。”
老王眼睛一亮,十块钱跑个腿,这可是肥差。
“成!你搁这儿等十分钟,我保证连锅端过来!”
等肉的空档,陈牧海转身跑进市场旁边的小药房。
买了一盒退烧的阿司匹林,又拿了一瓶紫药水和几卷纱布。
刚把药塞进兜里,老王端着个用毛巾包着的铝饭盒颠颠地跑了回来。
缝隙里直往外冒白气,浓郁的肉香味混着酱油的焦香,直往人鼻子里钻。
“拿好嘞!老李头说火候刚到,烫手着呢!”
陈牧海接过饭盒。
哪怕隔着厚毛巾,那股滚烫的温度还是烫得他手心发疼。
但他没撒手,抱紧饭盒,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狂奔。
推开自家那扇破了一半的院门。
屋里没点灯,黑咕隆咚的。
台风雨虽然小了,但冷风还是顺着门缝往里灌。
陈牧海刚跨过门槛。
借着闪电的微光,他看见沈幼微蜷缩在掉漆的瘸腿木桌旁。
她手里捏着半个硬邦邦的冷馒头。
面前放着半碗飘着两根烂菜叶的凉白开。
她就着凉水,艰难地咬下一小块馒头渣,在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脸色比纸还白,眼眶红肿得像桃子。
听到动静,沈幼微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猛地抬起头。
看见是陈牧海,她手里的半个馒头“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你……你回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因为起得太急,膝盖撞在桌腿上,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没……没伤着吧?”她声音发颤,眼神慌乱地在陈牧海身上扫来扫去。
生怕他缺胳膊少腿。
陈牧海心口猛地一酸。
眼泪差点没忍住掉下来。
这傻女人,都穷得只能啃冷馒头了,第一句话还是问他有没有受伤。
他快步走过去,把滚烫的铝饭盒重重地放在桌上。
“我没事。”
他声音有些发闷,伸手把桌上那半个冷馒头扫进旁边的泔水桶里。
“以后别吃这破玩意儿了。”
沈幼微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那是家里最后的一点口粮了。
还没等她心疼,陈牧海一把掀开饭盒上的毛巾。
“啪”的一声打开铝饭盒的盖子。
一股浓烈的、带着甜腻酱香的热气瞬间升腾起来。
昏暗的屋子里,满满一盒红润透亮的红烧肉,底下垫着雪白喷香的白米饭。
肥瘦相间的肉块还在微微颤动,油汁顺着肉缝往下渗。
沈幼微的眼睛瞬间瞪圆了。
她呆呆地看着那盒肉,喉咙不由自主地动了一下。
咽口水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特别清晰。
“这……这是哪来的?”她有些结巴,手足无措地抓着衣角。
“你去抢……抢饭馆了?”
陈牧海被她这可爱的反应逗得嘴角一弯。
他从兜里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零钞,还有那九张扎着皮筋的百元大钞。
全堆在桌子上。
“抢什么饭馆?你老公我出海赚的。”
他拉过长条板凳,按着沈幼微的肩膀让她坐下。
“赶紧趁热吃。我先去给念念喂药。”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破瓷碗,倒了半碗温水,把退烧药掰碎了化开。
走到床边,把高烧迷糊的女儿半抱起来,小心翼翼地把药水一点点喂进去。
念念砸吧了两下小嘴,眉头舒展了一些,沉沉睡去。
陈牧海松了口气,转身走回桌边。
沈幼微还坐在那儿,双手死死绞在一起,连筷子都没敢拿。
“怎么不吃?”陈牧海皱起眉头。
“这……这太贵了。”沈幼微看着那红烧肉,眼底闪过一丝渴望,但更多的是心疼。
“你赚点钱不容易,这肉……留着你补身子,或者……给念念明天醒了吃。”
“我……我喝点水就行。”
陈牧海听得心里一阵揪痛。
他拿起桌上那双长短不一的竹筷子。
精准地夹起最上面那块最大、最肥美的红烧肉。
“张嘴。”他把肉递到沈幼微嘴边。
沈幼微吓了一跳,连忙往后躲。
“别,我真不饿……”
“我让你张嘴。”陈牧海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肉香直往鼻孔里钻。
沈幼微咬着下嘴唇,眼眶又红了。
她迟疑了一下,微微张开嘴。
陈牧海把那块软糯的红烧肉塞进她嘴里。
浓郁的肉汁瞬间在口腔里爆开,油脂的香气填满了每一个味蕾。
她已经大半年没尝过肉味了。
平时就算买点肉星,也是全给念念吃,她连汤都舍不得喝一口。
沈幼微嚼着嚼着。
一大颗眼泪突然砸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她捂着嘴,肩膀剧烈耸动,哭得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
“哭什么?”陈牧海坐到她身边,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粗糙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肉不好吃?”
沈幼微拼命摇头,嘴里含着肉,说话含糊不清。
“好……好吃。我就是……就是觉得像做梦……”
“牧海,咱们家……是不是不用被逼死了?”
陈牧海把下巴抵在她头发上,深吸了一口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
“不仅不用死。”
他看着桌上那堆钞票,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从今天起,老公保证你顿顿都有肉吃。”
“过阵子,咱们把这破房子推了,盖全村最气派的小洋楼。”
“给念念买最好看的花裙子。”
沈幼微靠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不管这些话是不是吹牛。
只要现在这个肩膀能让她靠一靠,她就觉得这辈子没白活。
她破涕为笑,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瘦点的小肉塞进陈牧海嘴里。
“你也吃……盖楼得要力气呢。”
昏黄的油灯下。
一家人的影子在墙上拉得老长,温馨得有些不真实。
就在这难得的温存时刻。
院子外头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突然被人“咣当”一脚踹开。
合页断裂,门板直接砸在泥水里。
紧接着。
一个尖酸刻薄、阴阳怪气的声音,像指甲刮黑板一样刺穿了屋里的宁静。
“哟!大白天的关什么门啊?”
“这是躲在屋里偷吃龙肉呢?”
一个穿着碎花的确良衬衫、体型富态的中年女人,扭着水桶腰跨进院子。
是陈牧海的大伯母,王招娣。
跟在她后面的,是佝偻着背、一脸精明算计的大伯,陈富贵。
两人鼻翼翕动,像两只闻见腥味的野狗。
眼神死死盯住了桌子上那盒还在冒着热气的红烧肉。
还有旁边那堆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钞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