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极镇的海风,刮了整整三个月。
风里那股子电焊的焦糊味,像是刻进了砖缝里。
连防波堤上的海鸥,毛色都熏灰了一层。
市深水码头。
今天被清了场。
周围拉着黄黑相间的警戒线,闲杂人等全挡在外头。
空气里带着股湿冷的咸腥味。
天阴沉沉的,云压得很低。
“哐当!”
巨大的干船坞铁门缓缓开启。
齿轮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声。
陈牧海站在高高的看台上。
黑色的呢子大衣敞着怀,里面是件藏青色毛衣。
冷风顺着领口倒灌。
他没觉着冷。
黑色的眸子死死盯着船坞里那个庞然大物。
一百二十米长。
排水量逼近万吨。
这不再是那艘二十吨的近海小铁壳子。
一头真正的钢铁巨兽,静静地趴在干船坞的支架上。
通体漆黑的防弹级装甲,在阴沉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船首不是普通渔船那种圆润的流线型。
而是一块倒三角的钛合金破冰撞角。
厚重,尖锐。
透着股能把冰川劈成两半的暴戾气息。
“老天爷啊……”
楚天阔站在陈牧海旁边。
胖脸上的肉直哆嗦,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他咽了口干涩的唾沫。
“兄弟,这、这特么是去打渔的?这看着像去打海战的啊!”
船体中后段,全封闭的恒温生态舱占据了巨大空间。
甲板上立着复杂的液压吊臂。
全自动化的深海拖网系统,钢丝绳粗得像婴儿手臂。
这哪是渔船。
这简直是一座移动的海上科幻堡垒。
王大锤戴着满是白灰的安全帽。
站在船坞底下的指挥台前。
这老小子瘦了整整一圈。
眼窝深陷,布满红血丝,像个熬了半辈子的老鬼。
他手里捏着个对讲机,抖得像筛糠。
“陈、陈老板!”
王大锤仰起头,冲着看台嚎了一嗓子。
嗓音全劈了,带着明显的哭腔。
“各项数据核对完毕!没漏半点缝子!”
他抹了把混着眼泪和机油的脸。
“请您下令!注水!”
陈牧海走到控制台前。
手指按在那个红色的注水阀门按钮上。
指尖微凉。
这三个月的疯狂砸钱。
这三个月的日夜颠倒。
全在这一按。
“开闸。”
陈牧海声音低沉。
大拇指用力按下。
“轰隆——!”
船坞外侧的巨型水闸缓缓升起。
冰冷的海水像决堤的江河,疯狂倒灌进干船坞。
白色的水花溅起十几米高。
水流冲击着厚重的水泥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海水一点点漫过深蓝巨兽号的龙骨。
没过黑色的水线。
庞大的钢铁船身,在浮力的作用下。
发出一声极其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浮起来了!浮起来了!”
底下围观的红星厂工人们,眼睛全红了。
哑巴老李头摘下焊工面罩。
满是老茧的双手死死捂住嘴,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这辈子,竟然真的亲手焊出了一艘万吨巨轮!
水灌满了船坞。
深蓝巨兽号稳稳当当地漂浮在水面上。
像一头苏醒的狂龙。
“虎子,海柱。”
陈牧海没拿对讲机,直接冲着站在甲板上的两人吼道。
“点火!”
虎子穿着蓝色的防寒服。
在甲板上激动得直蹦跶,像只发情的猴子。
“得嘞!海哥!看我的!”
他一头扎进驾驶室。
一把将那个控制着“深海暴龙”引擎的红色推杆,推了上去。
“嗡——”
一种极低频的震动。
顺着海水,传到岸上每个人的脚心。
不是普通柴油机那种刺耳的“突突”声。
这声音沉闷得像是在人的胸腔里打鼓。
震得人心发慌。
下一秒。
“轰!!!”
深蓝巨兽号尾部的四片巨大螺旋桨。
在海水里轰然转动。
不是普通的水花。
那是四道恐怖的白色涡流!
像四台水下绞肉机,瞬间把平静的海水撕扯成狂暴的漩涡。
排气管喷出一股淡淡的蓝烟。
庞大的船身猛地往前一窜。
竟然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了一种与万吨体型完全不符的恐怖加速度。
硬生生在船坞的水面上犁出一道深沟。
“我的娘哎!”
楚天阔吓得往后倒退两步,一屁股跌在看台的椅子上。
“这、这速度……这特么是拖拉机装了火箭推进器啊!”
震天动地的欢呼声,在码头上空轰然炸响。
八百多号红星厂的工人,还有外围无数看热闹的市民。
全疯了。
草帽、安全帽被高高抛向空中。
有人激动得扯着嗓子大哭。
有人拼命拍打着旁边的铁栏杆。
“万吨巨轮!下水成功了!”
王大锤跪在指挥台上。
双手捂着脸,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老天有眼!咱们中国人的厂子,也能造出这等怪物!”
陈牧海靠在看台栏杆上。
海风卷起他大衣的下摆。
他看着那艘在水面上平稳航行、散发着无尽压迫感的钢铁巨兽。
嘴角扯起一抹张狂的冷笑。
他摸出兜里的金属打火机。
“咔哒。”
点燃一根红塔山。
深吸一口,青烟喷在风里。
“这算什么。”
陈牧海吐出烟圈,眼神深邃得像那片漆黑的深渊。
“这船的牙齿。”
“还没见血呢。”
他转过头,看着瘫在椅子上的楚天阔。
“老楚。”
“擦擦汗。起来干活。”
陈牧海夹着烟的手指了指码头外边。
“去联系媒体。”
“明天一早。我要办一场全省瞩目的首航剪彩。”
楚天阔从椅子上挣扎着爬起来。
肥脸上的肉还在抖。
“剪、剪彩?”
他咽了口唾沫,“兄弟,这阵势已经够大了。再招摇,省里那些老家伙怕是又要眼红了。”
“眼红?”
陈牧海把烟头按死在旁边的铁架子上。
火星子嗞啦一灭。
“他们这辈子,连红眼的机会都没了。”
他大长腿迈下看台台阶。
皮鞋踩在水门汀上。
“我要让所有人看着。”
“这艘船。”
陈牧海头都没回。
“是怎么去敲开龙王爷的冰库。”
“抓最大的海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