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改农场的风,又干又硬。
刮在脸上火辣辣的,漫天黄土扬得到处都是,吹得人睁不开眼。
李怀德攥着手里的锄头,满身灰土,心里却还没死心。
他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下放改造,算不上多大的罪过。
只要媳妇顾敏还认他,只要岳父顾副市长肯搭把手,熬一阵子风头过去,早晚还有回城翻身的机会。
就靠着这点念想,李怀德在农场硬生生扛了半个月。
突然有一天,管教喊李怀德出去接人。
李怀德心里一喜,以为顾家终于松口了,扔下锄头快步就跑了过去。
可到了接见点,李怀德心里瞬间凉透。
顾敏就站在那儿,脸上冷冷淡淡,半点往日夫妻的温情都没有。
她身边还跟着法院和街道的人,一看就是办公事来的。
没等李怀德开口,顾敏直接说道:
“李怀德,我今天来,是正式通知你,我已经起诉,要跟你离婚。”
李怀德脑袋嗡的一下,当场就懵了。
“离婚?好好的离什么婚?我只是下放劳动,又不是犯了死罪!”
他急得往前凑,想拉顾敏,直接被工作人员拦了下来。
顾敏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平平,却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现在是什么局势,你应该清楚。你出了事,就是家里的包袱。
我父亲在市里任职,我们家不能一直带着你的问题。
组织找我们谈过好几次,不彻底划清界限,一家人的前途全都要毁。”
李怀德眼睛瞬间红了,心里又气又委屈。
“我们这么多年夫妻,一点情分都不剩了?我刚落难,你们顾家就急着把我踢开?”
“私情归私情,大局归大局。”顾敏态度很硬,“法院的诉状已经下来了,今天就是来记录你的态度。你同不同意,结果都不会变。”
李怀德胸口堵得发慌,心里彻底明白了。
顾振涛决定的事,谁都改不了。
就算他死活不答应,最后法院一样会判离。
挣扎了半天,李怀德哑着嗓子点头:
“行……我同意。”
工作人员当场做了笔录,把两人的对话一条条记清楚,核对完让李怀德签字。
这只是征求个人意见,不算当场办结,真正的离婚判决书,之后才会正式送达农场。
顾敏看着他签完字,一句话多余的都没说,转身坐车就走。
汽车声音越来越远,彻底带走了李怀德最后一点盼头。
黄土坡上,就剩他一个人孤零零站着。
愣了好一会儿,李怀德突然仰头大笑,笑声又哑又涩,听得旁边干活的劳改犯都纷纷看过来。
笑着笑着,眼泪就忍不住掉了下来。
曾经风光体面的机关干部,一朝落难,下放劳改。
现在媳妇也要走、岳家彻底切割,李怀德这辈子最后的退路,彻底没了。
……
1957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
整个四九城,风声一天比一天紧。
反右运动临近收尾,全市最后一波政审排查、队伍肃清,全部压在了市政保处头上。
何大明作为处长,忙得脚不沾地,几乎没好好回过几次家。
办公室的灯天天亮到大半夜,桌上卷宗堆得满满当当。
各个单位、工厂、街道的问题人员名单、整改材料、划清界限报告,一波接一波往他这里送。
这年头年底不忙着过年,忙着站队、审人、整风气、保证队伍干净。
前段时间李怀德下放、顾家果断切割离婚这事,市里不少干部都看在眼里。
所有人心里都门清:
现在这个形势,半点私情讲不得。
谁身上沾污点、出问题,轻则下放撤职,重则彻底淘汰,全家都得跟着倒霉。
………
转过年来,1958年开春。
寒意刚退,四九城直接掀起了铺天盖地的大跃进热潮。
全民大生产、大炼钢铁,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干劲。
红星轧钢厂作为市里的核心国营大厂,更是被推在了最前头。
机器二十四小时轰鸣,炉火日夜通红,工人两班倒连轴转。
生产任务压得死重,对应的纪律,也卡得前所未有的严苛。
今年市里下了硬性规定,全厂落实寸铁归公的政策。
车间边角料、铁屑、小料头,哪怕是一小块废钢,一律统一回收、统一登记、统一回炉。
严禁工人私自夹带、私藏、外流,一经发现,从严追责。
为了杜绝生产乱象、整治偷懒违纪、私下占小便宜的风气,市局专门成立联合办案组。
由何大明政保处牵头,联合治安科、厂区保卫科,专项进厂整肃纪律。
红星轧钢厂每个车间组长带头宣读纪律,每一个在岗工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四合院的贾东旭,今年过得是真难。
去年冬天物资紧缺到了极致,粮票卡死、物价飞涨。
家里四张吃饭的嘴,就靠他一个工人的死工资撑着。
棒梗眼睛受过伤,身子弱,饭量却不小;小槐花年纪小,正在长身体,顿顿吃不饱就哭闹。
实在扛不住,贾东旭和秦淮茹咬着牙商量,狠心把贾张氏送回了乡下。
不是犯错下放,纯粹城里口粮不够,实在养不起。
原以为送走贾张氏能松快一点,结果日子反倒更熬人。
以前贾张氏在家,好歹能看家烧水、帮忙照看孩子。
贾张氏一走 ,家里里外外洗衣做饭、收拾家务、带娃伺候,所有重担全压在秦淮茹身上。
秦淮如做缝补补贴家用的时间就少了。
而且今年年票证管控越来越严,有钱都买不到粗粮,黑市的粮食又贵的要命。
贾家米缸一天比一天浅,天天稀粥拌野菜凑合。
看着两个孩子饿得面黄肌瘦、蔫蔫巴巴,秦淮如天天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