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里屋的灯依旧亮着。
何雨眠没睡着。
方才院门口父母和骆松的对话，她断断续续都听进了耳朵里。
以前她只隐约觉得外面世道不安稳，家里气氛总是沉沉的。今晚她才算真正懂了，原来大人每天看似平静过日子，背地里一直在扛着各种各样的委屈和难处。
好人受气，小人得逞。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擦亮。
骆松抱着厚厚两大摞装订整齐的材料，第一时间赶到市局。
一整套证据清清楚楚、条理分明，从事实到流程，从笔录到审批签字，环环相扣，挑不出半点毛病，彻底堵死了复查组所谓“处置过重、流程违规”的所有借口。
何大明拿着材料，直接去了复查组的临时办公室。
屋里几个外单位抽调的干部，正凑在一起，准备敲定最终的初步意见书。看见何大明进来，脸色瞬间就沉了。
有人语气带着不满，开口说道：
“何大明同志，复查工作有小组统一安排，你没必要一次次过来干预。”
何大明神色平和，不卑不亢，把厚厚一叠材料轻轻摊在桌面上。
“各位同志，我不是干预复查，是配合组织还原完整事实。”
“这是魏明所有违纪事实的完整证据，还有本案从立案到结案的全套正规流程台账。”
“案子能不能复核、有没有问题，全凭这些实打实的凭据。可以纠偏，可以复查，但不能抛开事实、只凭片面申诉下定结论。”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盯着桌上滴水不漏的材料，一时谁都接不上话。
他们本想借着当下的风气，凭着主观倾向把案子翻过来，可何大明用最规矩、最正统的流程和证据，硬生生把他们所有投机取巧的路子堵得死死的。
这一场暗中翻案的风波，硬生生被暂时按住了。
可何大明心里格外清醒。
这只是暂时稳住局面。
复查组这帮人心里的不甘、忌惮、怨气，半点没消。
今天他们翻不了案子，往后，一定会找别的机会、换别的由头，继续挑事。精简版正文
风波暂时压住，市局的气氛却绷得很紧。
复查组挑不出案卷上的毛病，不肯就此罢休，打算到处搜罗闲话，想扣何大明一顶打压工人的帽子。
家里大人都把这些烦心事藏着，不想让孩子们掺和。
可何雨眠心思细，早就瞧出不对劲。
魏明是机床厂的人，进不了军区大院，但不少大院家属的亲人都在机床厂上班，厂里的流言也就跟着传进了大院。
好多家属凑在一起唠嗑，话里话外都在替魏明叫屈。
这天午后，树下又聚着一群家属纳鞋底闲谈，照旧说起这件事。
何雨眠在院里闲逛，没人提防一个小姑娘。等大家话音落了，她才随口搭话，声音平平常常：
“婶子们，那个魏叔叔可不只是提意见。
我听人说，他下班挨个串工友宿舍，撺掇大伙跟着一起闹，好多好好干活的人都被他挑得不安生。
占理好好反映就是，用不着到处串人起哄。
我爸办事一直守着规矩，不会随便为难谁。”
家属们一听，纷纷琢磨起来。
自家亲人就在机床厂，多多少少也听过厂里那段日子乱糟糟的传闻，原本一边倒的闲话，一下子没人再接茬了。
等着搜集怨言带回厂里的几位家属，见捞不到有用的话，悄悄离开了。
出来找何雨眠的苏桂枝把全过程看在眼里，心里很欣慰，小棉袄长大了。
晚上孩子们回房读书，苏桂枝把这事跟何大明说了。
何大明听完，安静许久，轻声叹道：
“难为这孩子，分寸抓得很好，没留下把柄。可这只挡得住一回，复查组没拿到想要的材料，肯定还要另寻别的突破口。”
苏桂枝轻轻点头，眉宇依旧带着忧色。
大院这边搜集不到能用的闲话，消息很快传到复查组耳朵里。
几个人一合计，案卷挑不出错，靠大院舆论发难的路子也行不通，便打算换个方向下手。
何大明本身底子硬，不好撼动，他们就想从家属这边寻缺口，一旦抓住半点问题，便能牵连上何大明。
苏桂枝跟何大明一样很早就外参加革命，后来才跟着何大明住进军区大院，当年一起共事的老战友大多散住在别的地方，并不在这个大院。
复查组不死心，专门调阅她的人事档案逐页翻看，还派人跑出大院，挨个上门寻访旧日一同共事过的老同志私下摸底，一心想挖出能拿来做文章的破绽。
这事捂得隐秘，何大明隔了两天，才从陆局那边听到风声。
晚饭桌上，他神色如常，不在孩子面前提半句。等何雨眠姐弟回屋做功课，廊下只剩夫妻二人，何大明才压着声音开口。
“复查组派人出去走访，在查你早年革命工作时期的旧经历。”
苏桂枝正擦着粗瓷碗，手顿了顿，神情安稳。
“一路走来都是跟着组织行事，行事坦荡，任凭他们去查。”
“我信你没有问题，”何大明眉头依旧皱着，“可眼下的情势，他们不是找实打实的错误，是存心鸡蛋里挑骨头。早些年环境艰苦，很多工作记录简略，随便揪一件陈年旧事刻意放大，都能拿来大做文章。”
里屋，何雨眠握着铅笔写字，廊下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进耳朵。她不动声色，安安稳稳陪着弟弟练字，默默记下这件事。
转天一早，何雨眠正常去学校上学。放了学，她没有直接回家，记起母亲提过，当年一起革命的陈阿姨家住在隔两条街的居民区。她揣上一小块家里蒸的馒头，借口顺路看望长辈过去串门。
只是个放学串门的小姑娘，旁人不会多加提防。
陪着陈阿姨唠了一阵子家常，何雨眠像是听老故事一般，慢慢聊起往日。
“阿姨，我妈常常提起早些年和战友们一起做事的日子，那时候大家一定很不容易吧？”
陈阿姨记性尚好，说起旧事，连连夸赞苏桂枝果敢肯干，危难关头从不退缩，待人仗义。闲谈间随口说起，前几天来了两个陌生男人上门问话，拐弯抹角打听苏桂枝往日有没有过失、和同志之间有无矛盾。陈阿姨如实说了苏桂枝的为人，对方半句不好的话都没捞到，没多久便离开了。
从陈阿姨家往回走，何雨眠心里有数。
大人们不好主动去找这些老同志，一旦登门，极易被扣上私下串连、找人打招呼的嫌疑。她一个孩子串门唠家常，没有这层顾忌，悄悄摸清楚了复查组外出走访的动向。
傍晚父母下班回家，四下没人的时候，何雨眠小声跟苏桂枝说了这事。
“妈，前些天有外人去找陈阿姨问话，专门打听你早年的旧事。”
苏桂枝一怔，伸手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顶。
“难为你有心跑一趟。”
夜里，苏桂枝把这件事说给何大明。
何大明听完心里清楚，复查组跑了好几处老战友的住处走访，全都一无所获，半点实据都没有拿到。
只是没有实据，不代表他们会善罢甘休。找不到真的把柄，保不齐，就要另想歪路子。
何大明低声道：
“多亏雨眠摸清他们走访的动向，咱们也好提前防备。这一关，还万万不能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