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指挥所被挪到了缓坡下方一个废弃的地磅房里。
四面漏风的水泥墙勉强挡住了外面的夜风。几台战术终端摆在满是灰尘的水泥台上,屏幕的蓝光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惨白。
时间,二十三点五十五分。
距离老狗交代的交易时间,只剩下五分钟。
地磅房里的气氛压抑得像是一个装满炸药的密闭铁桶,随时只要一点火星就能彻底引爆。没有人说话,只有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的静电滋滋声。
林闲坐在一把断了一条腿的破木椅上,身体重心靠左倾斜着。他手里那张空白的违章告知单,已经被他捻得边缘起了毛边,脑子里却在盘算着刚才溜进二手车市场的那辆无牌捷达。
每隔几十秒,他就会抬起左腕,死死盯着那块卡西欧电子表。
秒针跳动的“滴答”声,在林闲耳朵里比催命符还要响。
“林警官,你的手腕是装了发条吗?”
一个极度不和谐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说话的是站在战术台对面的祁砚。这小子是省警校今年刚分下来的高材生,一身作训服穿得笔挺,连衣领的扣子都系到了最上面那一颗。
距离十二点越近,祁砚这种刚出警校的新人就越绷不住。高压环境让他的情绪濒临失控。
“从十分钟前开始,你一共看了十二次表,叹了八次气。”祁砚双手撑在水泥台上,目光锐利地盯着林闲,“外面几十号兄弟在吹冷风拼命,你坐在这里不断制造焦虑情绪。你到底在等什么?!”
林闲翻了个白眼,连姿势都没换。
“祁警官,你警号几位数的?”林闲用手指弹了一下那张起毛边的罚单。
祁砚愣了一下,下意识挺直腰板:“刚入职三个月,还在实习期。怎么了?”
“哦,难怪。”林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两滴生理性的眼泪,“你们重案组破案拿三等功,我时薪才十几块钱,连个防尘口罩都得自己买。”
林闲把手里的罚单拍在水泥台上。
“如果不包夜宵费和打车费,我凭什么拿我这点可怜的时薪,在这陪你们熬鹰?”林闲直视着祁砚的眼睛。
祁砚被这番极度市侩、毫无大局观的言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脖子上的青筋跳了两下,手里的圆珠笔笔尖直接戳穿了记录本的纸面。
“你简直是不知所谓!如果泥鳅跑了,那是多少条人命的损失?你居然只想着你的夜宵费?”祁砚压抑着怒火,刚想继续发作。
“闭嘴。”
一直盯着屏幕的周泽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祁砚咬着牙,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退到一边。
周泽转过头,看着坐在破椅子上的林闲。林闲此时正百无聊赖地用鞋底蹭着地上的水泥渣子,一副完全置身事外的咸鱼模样。
但周泽心里的震撼,却比刚才听到西侧盲区时还要强烈。
这太可怕了!
周泽在重案组待了十几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罪犯和警察。在距离收网不到五分钟的倒计时里,任何人都会出现生理性的紧张——心跳加速、肾上腺素飙升。
但林闲没有。
这个年轻人的脉搏平稳得吓人,每一次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丝毫改变。他嘴里喊着要报销夜宵费,手里捻着罚单,看表的动作看似焦躁,实际上每一次看表的时间间隔,都精确到了秒!
周泽的大脑再次开启了疯狂的推演模式。
这根本不是什么抱怨!这是一种利用极度世俗的理由,来掩盖内心算计的顶级伪装!林闲手里的那张空白罚单,根本不是废纸,那是他在脑海中构建整个木材厂地形博弈的节拍器!
他在等。等一个所有人都没察觉到的变数。
“林老弟。”周泽递过去一瓶矿泉水,语气里多了一丝试探,“你觉得,泥鳅今晚会放我们鸽子吗?”
“不会。”
林闲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让他稍微清醒了一点。
“老狗运的是人,不是面粉。人是要吃喝拉撒的,藏得越久变数越大。泥鳅交了三百万定金,他比你们更着急验货。”
林闲随手把空瓶子扔进角落的纸篓里,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
“不过周队,我劝你一句。别光盯着地上的老鼠洞。”林闲指了指地磅房外面的方向,“老鼠被逼急了,是会直接把墙撞塌的。”
周泽还没琢磨透这句话的意思。
战术终端上突然弹出一个刺眼的红色警告框!
“滴——滴——滴!”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撕裂了地磅房的死寂。
“周队!外围天眼系统捕捉到异常车队!”技术员的声音因为极度紧张而变得尖锐,“三辆重型半挂货车,没有减速,直接冲破了省道两公里的预警线!”
周泽猛地扑向战术台,死死盯着屏幕。
监控画面里,三头钢铁巨兽正以超过八十公里的时速,并排占据了全部三个车道,亮着极其刺眼的大灯,像一堵移动的城墙,朝着木材厂的大门狂飙突进!
“这不可能!”祁砚脸色大变,“他们疯了吗?开这种车来交易?”
周泽死死咬着牙,盯着屏幕上那三辆货车的车尾。
监控画面拉近,周泽的瞳孔骤然收缩。三辆重型半挂货车呈品字形冲卡,而在它们巨大的车体掩护正中间,竟然夹着一辆破旧的面包车!在那辆面包车的右后方保险杠上,隐隐闪烁着一块红白相间的反光膜。
边缘处,似乎带着某种极不规则的刮痕。
林闲站在角落里,左腕上的卡西欧电子表,时间刚好跳到二十三点五十九分。
林闲叹了口气,把那张起毛边的罚单揣进兜里。看来包里那张加班豁免券,明天早上是必须要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