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蓝相间的爆闪灯光,像两把粗暴的刷子,透过满是泥浆的玻璃窗,疯狂地粉刷着二手车市场大厅剥落的墙皮。
泥鳅推开生锈的卷帘门,走到大门外的台阶上。
他的视线被彻底堵死了。
三辆体型庞大的重型清障拖车,首尾相连,像一堵不可逾越的钢铁城墙,直接横穿了整个二手车市场唯一的大门通道。粗壮的液压臂高高扬起,车身上喷涂着极其显眼的几个大字:海明市公安交通管理局。
这根本不是什么民间救援车,这是交警队专门用来拖拽超载泥头车和违停大客车的重型工程设备!
泥鳅的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精心策划的隐蔽转移路线,那个算无遗策的“换壳”计划,在这一刻,被这三坨钢铁疙瘩用最物理、最粗暴的方式,硬生生堵死在了摇篮里。
“里面的车辆涉嫌长期违停占用公共道路,现依法进行强制拖移!闲杂人等退后!”
一个极度不耐烦的声音,顺着警用大喇叭在夜空中炸响,震得泥鳅耳膜生疼。
顺着声音看过去。
拖车旁边,站着一个穿着反光背心的交警。
那交警把大喇叭随手挂在腰带上,左手捏着一沓皱巴巴的违章告知单,右手正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小臂肌肉。他制服穿得有些松垮,左腕上那块廉价的卡西欧电子表在爆闪灯下偶尔反个光。
泥鳅的瞳孔在看清那人脸的一瞬间,缩成了危险的针芒状。
047。
就是在木材厂外面,两秒钟干碎光头司机的那个变态交警!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不是应该在三百米外的省道上守着那三辆空车吃尾气吗?
无数个念头在泥鳅的脑子里疯狂碰撞。
难道周泽看穿了调虎离山?不可能,警车去红星冷库的声音他听得真真切切。那这个交警带拖车过来算怎么回事?碰巧?
泥鳅不相信巧合。他咬死后槽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露怯,必须弄清楚对方的底牌。
他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搓着手走下台阶,迎着刺眼的爆闪灯走了过去。
“哎哟,警官,警官您好!”
泥鳅从兜里掏出一盒还没拆封的软中华,熟练地撕开包装,抽出一根递了过去。
“我是这二手车市场的老板。大半夜的,您这是唱的哪一出啊?咱们这都是些破铜烂铁,停在自己院子里,没碍着谁的事吧?”
林闲连看都没看那根烟一眼,只是冷冷地盯着泥鳅。
他现在的心情差到了极点。
那张『绝对压制』体验卡的十分钟时效已经过了。反噬效果正在以一种极其不讲道理的方式席卷他的全身。从手指尖到后背的每一块肌肉,都在泛起那种剧烈运动后撕裂般的酸痛。他现在连握着圆珠笔的手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为了把周泽那个“将计就计”的戏码演全套,也为了发泄自己下班泡汤的怨气,林闲直接用内网呼叫了中队的拖车,要求对木材厂和二手车市场周边所有违章占道的车辆进行“地毯式清场”,顺便让拖车把省道水沟里那些快冻僵的“暗哨”给捎上了。
他就是想多开几张单子,把今晚的亏空补回来。
“自己院子?”
林闲强忍着手臂的酸痛,用圆珠笔的笔帽敲了敲脚下的马路牙子。
“你眼瞎还是我眼瞎?你看看这黄线划到哪了?你们这大门往外扩了至少三米,这几辆破面包车半个轮子都压在非机动车道上。这叫长期违规占用市政道路。”
林闲把笔帽咬在嘴里,单手翻开那沓罚单。他强忍着肌肉深处撕裂般的痉挛,握笔的手抖得像筛糠一样,在罚单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字迹。泥鳅看着他这副模样,还以为这交警是冻得发抖,或者是气急败坏了。
“老板是吧?正好,省得我查底档了。身份证、营业执照拿出来。这几辆占道的车,全部强制拖走,罚款明天自己去交警大队交。”
泥鳅看着林闲那副公事公办的嘴脸,心里一阵发毛。
他当然拿不出营业执照。这个二手车市场半年前就倒闭了,老板早卷款跑路了,这里只是夜枭临时租用的一个中转站。
“警官,通融通融,通融通融。”
泥鳅悄悄把那盒中华烟塞回兜里,反手摸出了一沓厚厚的红色钞票,借着身体的掩护,试图往林闲的反光背心口袋里塞。
“大家都不容易,大半夜的您还在这执勤。这点钱您拿去给兄弟们买点夜宵,我马上叫人把车挪进去,绝对不给您添麻烦。”
林闲后退了半步,躲开了泥鳅的手。
他低头看了一眼泥鳅手里的钱,又看了一眼泥鳅那张讨好的脸。
“怎么?嫌罚单开得不够多,还想加一条行贿执法人员?”
林闲指了指自己胸前闪烁着红光的黑色执法记录仪。
“我这玩意可是全市联网的。你这一百张票子塞过来,我明天的饭碗就砸了。你觉得我像傻子吗?”
泥鳅的手僵在半空,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他仔细打量着林闲。这个交警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抓到大鱼的兴奋,也没有面对暴徒的警惕,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抓狂的疲惫和怨气。
这根本不是一个高级暗桩该有的状态!
泥鳅在地下黑网混了这么多年,什么三教九流没见过。眼前这个人,表现得太像一个为了完成指标而疯狂找茬的基层打工人了。
但他偏偏坏了夜枭最大的局。
如果现在动手......
泥鳅的右手手指微微蜷缩,只要不到一秒钟,他就能拔出内兜里的格洛克,一枪打穿这个交警的脑袋。
但是。
泥鳅的目光扫过那三辆体型庞大的清障拖车。两米多高的驾驶室贴着深色的防爆膜,从下面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况,只能隐约看到驾驶位上坐着抽烟的司机。而且,林闲胸前那个执法记录仪的红灯,像催命符一样一闪一闪。
一旦开枪,拖车司机肯定会报警。枪声会把三公里外红星冷库的重案组直接招惹回来。到时候,别说货,连他自己都得折在这里。
这小子是用阳谋把路给封死了!
泥鳅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杀意压了下去。
“行,警官,您秉公执法,我配合。”
泥鳅把钱塞回兜里,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这就进去找营业执照。外面这几辆车,您爱怎么拖怎么拖。不过,院子里的车,可都在红线里面,您总不能也一锅端了吧?”
泥鳅在赌。
他赌林闲只是为了完成贴条指标,只要让出外面这几辆破车,就能把这尊瘟神打发走。只要拖车把路让开,他马上联系自己的民间拖车进场,计划依然能够执行。
林闲没有搭理泥鳅的试探,他转头冲着拖车司机挥了挥手。
“一号车,先把路边这辆套牌的面包车挂上。”
伴随着液压引擎的轰鸣,巨大的拖车吊臂缓缓降下,钢丝绳死死扣住了面包车的底盘。
泥鳅站在台阶上,看着路障被一点点清理,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拖完这几辆车,通道一开,立刻走人。
林闲站在寒风中,强忍着肌肉的酸痛,盯着拖车作业。
他的视线越过那辆被吊起的面包车,不经意间扫过了二手车市场敞开的大门,落在了院子深处。
那里整齐地停着一排贴着“报废回收”封条的小型冷藏车。
林闲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不是苏清寒那种喜欢用微表情侧写犯人的心理学家,也不是陆沉那种满脑子四维战术推演的重案狂魔。他是一个在海明市街头查了三年超载和改装的基层交警。
他的眼睛,就是最精准的地磅。
“等会儿。”
林闲突然抬起手,示意拖车司机暂停作业。
他迈开步子,绕过地上的油污,径直走进了二手车市场的大门,朝着那排冷藏车走去。
泥鳅的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横跨一步,挡在了林闲面前。
“警官,您这就不合规矩了吧?这院子里的车可都没占道。”
“让开。”
林闲懒得废话,他现在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干脆直接把手里那把四千流明的警用强光手电怼到了泥鳅脸上。刺眼的爆闪逼得泥鳅本能地闭眼后退了半步,让出了路。
林闲走到第一辆冷藏车旁边,弯下腰,手电筒的光柱打在车辆的后轮板簧上。
“老板,你这报废车,质量挺好啊。”
林闲站起身,用脚尖踢了踢那干瘪的轮胎。
“既然是报废的空车,这底盘的吃水深度,怎么比满载还要低三公分?这后轮的减震钢板,都快压平了。你这车厢里装的不是空气,是铅块吧?”
空气在这一秒被彻底抽空。
泥鳅的呼吸瞬间停滞了,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他算到了重案组的天眼,算到了特警的突袭,甚至算好了炸弹排爆的时间差。但他唯独没有算到,这个世界上会有一个每天在街头查超载的基层交警,能仅仅通过轮胎压痕和底盘钢板的弯曲弧度,一眼看穿他那层完美无缺的“报废外壳”!
这根本不是什么刑侦推理,这是纯粹的物理降维打击!
泥鳅的手,再次摸向了西装内兜。这一次,他没有犹豫,拇指已经拨开了格洛克手枪的保险。
就在这时,林闲腰间的对讲机突然发出一阵刺耳的电流麦声。
“047,这里是周泽。执法记录仪的画面我看到了,戏演完了,收网。”
林闲叹了口气,把手电筒的光柱直接照在泥鳅那张阴晴不定的脸上。
“听见了吧?我就是个探路的。你真以为,这三辆拖车,就只装了三个司机?”
随着林闲的话音落下。
三辆清障拖车的副驾驶车门同时弹开。
祁砚带着四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微冲,从三辆拖车的副驾驶车门同时跃下——他们正是不久前埋伏在省道水沟里,被这三辆拖车顺路“捡”上来的暗哨。黑洞洞的枪口像黑色的猎豹一样,瞬间锁定了台阶上的泥鳅。
“警察!不许动!双手抱头!”
红蓝交错的爆闪灯下,泥鳅拔出了一半的手枪,无力地滑落回内兜。他死死盯着林闲,眼底满是绝望和不可置信。
林闲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把手里的圆珠笔往兜里一揣。
“别拿那种眼神看我。你这种违规超载的,我见多了。回头把罚款交了,我好下班。”
听到这句话,泥鳅那张原本阴戾的脸庞彻底扭曲了,眼底满是三观崩塌的荒谬感,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