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
南城分局原本应该处于刚上班时的那种慵懒状态,但今天,整个大楼却像是一锅煮沸了的开水,彻底炸开了锅。
原本已经骑车逃离现场的林闲,因为小电驴半路没电,硬生生被周泽派出的两辆警车左右夹击“押送”回了分局。
消息根本捂不住。
一个基层交警,在下班路上顺手端了三个全副武装的假交警,缴获了两百多万现金,外加一本记录着江城地下黑网命脉的外围账本。
如果再加上昨晚破获的连环拐卖案和打掉的黑市诊所。
不到二十四个小时,这个警号047的交警,硬生生把重案组三年都没啃下来的硬骨头,当成下酒菜给嚼碎了。
二楼的重案支队大厅里。
祁砚正被一群年轻的刑警围在中间,唾沫横飞地还原着早上的现场。
“你们是没去现场看,那叫一个惨烈!”祁砚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个纸杯当道具,比划着动作。
“那三个杀手,全都是带有命案在身的亡命徒。那枪管上都装着消音器呢!结果呢?咱们林哥,手里就拿着一个泡枸杞的破保温杯。”
祁砚把纸杯往桌子上狠狠一砸。
“啪的一下!直接把那个一米九的光头砸得鼻梁骨塌陷,连吭都没吭一声就晕死过去了!还有那个拿军刺的,胳膊被林哥用一招最基础的压肘,直接卸了关节。那手法,干净利落,警校的格斗教官来了都得叫声祖师爷!”
旁边一个刚入职的小女警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插嘴。
“可是我听说,林师兄左胳膊受伤了,完全用不上力啊。他单手怎么打赢三个持枪歹徒的?”
祁砚冷笑了一声,眼神里满是高深莫测。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林哥那是普通人吗?他玩的是心理战!他遇到设卡的第一反应,根本不是拔枪,而是掏出罚单本,要给那辆伪装警车开两百块钱的违停罚款!”
祁砚一边说,一边从兜里掏出一个随身的小本子,模仿着林闲的样子,慢条斯理地撕下一张纸,眼神睥睨地往前一递。
“就这气场!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眉头都不带皱一下的,直接把罚单拍在杀手脑门上!”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虽然大家强忍着没发出“嘶”的动静,但面部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了起来。
“太狂了……”
“这哪里是查违章,这分明是精神碾压啊。”
“换成是我,拿着枪被人开违停罚款,我脑子也得宕机三秒。”
一群年轻刑警对林闲的崇拜已经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甚至有两个刚分到治安大队的新人,正偷偷查阅内部系统,盘算着能不能申请调去交警三中队,跟着林闲学几手“摸鱼破案法”。
相比于大厅里的狂热,队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则显得极其凝重。
周泽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桌子上摊开着那本黑色的厚皮账本。
重案组的几个骨干全都在场,法医苏清寒也站在一旁。她的白大褂依然一尘不染,但金丝眼镜后的眼神却透着一丝罕见的疲惫和……狂热。
“周队,技术科那边已经连夜比对了。”一个老刑警指着账本上的一条记录说道,“这本子上的接头地点和套牌车信息,和咱们这三年追踪的几起无头悬案完全吻合。夜枭的外围物流网络,这下算是彻底暴露在咱们眼皮底下了。”
周泽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在桌子上磕了磕,却没有点燃。
“这本账的价值,不可估量。”周泽的声音很沉,“但同样,这也意味着夜枭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林闲这次,是把夜枭的命根子给掘了。”
苏清寒推了推眼镜,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
“我重新侧写了林闲的行为模式。”她的声音清冷,但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他昨晚在废弃冷库索要那五天带薪假,甚至为了两百块钱罚款跟歹徒死磕,这根本不是贪财!他是用五十块的世俗交易,斩断五万块的官方羁绊,用基层交警的粗鄙掩盖上帝视角的精密推演。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心理学能解释的范畴了。”
周泽赞同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捏得粉碎。
“所以,我们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市局那边已经下达了指令,十分钟后,在一号会议室召开紧急表彰会。林闲必须到场。”
……
十分钟后,市局一号会议室。
这个平时总是拉着百叶窗、空调开到十八度的压抑空间,今天破天荒地挤满了人。不仅有南城分局的领导,还有几个市局下来的处长。
长桌尽头,挂着一条鲜红的横幅:“热烈庆祝我局侦破特大连环案件暨表彰大会”。
林闲坐在长桌的最末端,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骨髓一样,软绵绵地陷在椅子里。
他的左胳膊用一根绷带极其敷衍地挂在脖子上,右手托着下巴。眼皮像灌了铅一样往下砸,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是在练习某种诡异的点头舞。
“在这次雷霆行动中,我局047号警员林闲同志,展现出了超凡的胆识和卓越的刑侦素养……”
台上,一个大腹便便的副局长正在念着长篇大论的表彰词。
林闲在下面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三中队食堂今天中午到底做不做红烧肉?王大妈昨天说要请假去带孙子,那今天打饭的要是换成李大爷,自己这手残废状态,肯定抢不过重案组那帮饿狼。
为了确保不错过开饭时间,林闲在桌子底下偷偷摸出手机,单手艰难地设定了一个“11:30食堂冲刺”的震动闹钟。结果因为左臂实在太疼,手腕一抖,不小心碰倒了面前的保温杯。
“哐当”一声闷响。
“林闲同志不顾个人安危,孤身涉险……”
林闲脑袋猛地往下一栽,差点磕在桌子上。他赶紧用右手撑住脸颊,勉强睁开一条缝,心里疯狂吐槽:谁特么孤身涉险了?我就是想抄个近道下班回家睡觉好吗!
周围的重案组成员看着林闲这副摇摇欲坠的样子,眼神却越发敬畏。
祁砚坐在林闲斜对面,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同事说:“看到没?这就是高人的境界。荣辱不惊。市局领导在上面念他的功绩,他连听都懒得听。刚才那杯子一倒,分明是对这种冗长会议的不满,对官僚主义的无声蔑视啊!”
“而且你看他托着下巴那个坐姿。”另一个老刑警一脸严肃地分析,“看似在打瞌睡,实际上他的右手一直护在颈动脉附近,只要有任何突发情况,他随时能暴起反击。这是把警惕性刻进骨子里了啊!”
林闲要是听到这些话,估计能当场吐出一口老血。他单纯就是因为左胳膊疼得抬不起来,只能用右手撑着脑袋才不至于趴在桌子上。
冗长的表彰词终于念到了尾声。
周泽站了起来,他走到会议室的最前面,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林闲身上。
“鉴于林闲同志在此次案件中的突出贡献,经过分局党委研究,并报请市局批准……”周泽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林闲原本快要闭上的眼睛,在听到“批准”两个字的时候,稍微挣扎了一下。
“在原定五天调休的基础上,分局特批再加两天,凑齐一周带薪休假!”
这句话就像是一针强心剂,直接扎进了林闲的大动脉。
原本软在椅子上的林闲,后背猛地拔直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睁得溜圆,困意一扫而空。
“啪!啪!啪!”
林闲直接站了起来,用完好的右手用力拍打着自己的大腿,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掌声。
“谢谢领导!谢谢组织!组织英明!”
会议室里的人都被林闲这突如其来的激情吓了一跳。
周泽看着林闲那张终于露出真诚笑容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楚。这得是经历了多大的心理创伤,才能把一个绝世天才逼得只有听到休假才会露出这种表情?
表彰会一结束,林闲简直是一秒钟都不想多待。
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寒暄和搭讪,顺手从会议室果盘里顺了两个橘子塞进口袋,快步走出分局大门。
早上的冷雾已经散去,阳光洒在街道上。
林闲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感觉左胳膊都没那么疼了。
“整整七天带薪假!不用查酒驾,不用贴条,不用看陆沉那张死人脸。老子要在家睡个天昏地暗,谁打电话都不接!”
林闲美滋滋地盘算着,脚步轻快地走向自己的小电驴。
然而,就在他的手刚刚摸到小电驴车把的那一瞬间。
一辆挂着市局001号牌照的黑色奥迪A6,悄无声息地从街角拐了过来,稳稳地停在了南城分局的大门口,刚好挡住了林闲的去路。
车门打开。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便装、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杯的胖老头,笑眯眯地从车里走了下来。
看到这个老头,分局门口原本还在抽烟聊天的几个老警员,身体瞬间僵住了,赶紧把烟头掐灭在手心里,站得笔直。
林闲脸上的笑容,也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彻底凝固了。
沈青山。海明市公安局局长,警界真正的大boSS。
沈局长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走到林闲面前,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笑得像个邻家大爷。
“小林啊,听周泽说,你刚刚端了夜枭的外围账本,还受了点伤?”
林闲喉结滚了一下,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像野草一样疯长。
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干巴巴地挤出一个笑容。
“沈局,都是运气……那个,领导批了我七天假,我正准备回去养伤呢。”
“养伤是应该的,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嘛。”沈青山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盖上茶杯盖子,话锋突然一转。
沈青山笑眯眯地拿出一份盖着红章的文件:“小林啊,鉴于你的突出表现,市局决定给你记个人一等功,同时破格提拔你为重案组副队长,明天就上任!”
林闲一听要升职,脑海中瞬间浮现出无尽的加班、写不完的报告和随时可能丧命的抓捕现场,吓得魂飞魄散。
“别别别!沈局,我这胳膊残了,脑子也不好使,哪能当什么副队长啊!”林闲疯狂摆手,脚步连连后退,“交警三中队挺好的,我就喜欢站在大马路上吸汽车尾气!”
沈青山看着林闲这避之不及的样子,故作退让地叹了口气,顺势抛出了底牌:“不升职也行,但夜枭的案子非同小可。那这七天你作为特别顾问,去一号会议室帮个忙。七天后,我保证没人再提升职的事,怎么样?”
林闲愣住了,权衡了一下“一辈子加班”和“七天封闭加班”的利弊,最终为了保住咸鱼之身,只能含泪点了点头。
阳光依然明媚,但林闲却觉得周围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刚到手的七天带薪假,就这么硬生生地变成了七天封闭式加班,而且地点还是那个空调常年开到十八度、冷得像冰窖一样的一号会议室。一想到要在那种压抑的环境里跟一本黑账本死磕,林闲就恨不得把自己的右胳膊也当场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