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名册送到安宅时,安比槐先封了闻绣坊。
何掌柜被扣在前院,周娘子带着女工不许出门,连安母院中的针线箱都被管家搬走。安陵容从秦姑姑处回来,刚进正厅,便看见父亲坐在上首,手边摞着三本假账。
“跪下。”安比槐说。
安陵容没有跪,只解下斗篷交给萧姨娘:“父亲找女儿回来,总不是为了看女儿跪得好不好。”
“反了你!”安比槐抄起茶盏砸来。
她侧身避开,茶盏碎在脚边。安母急着上前,管家却把人拦住。十二岁的安承砚站在角落,手里抱着书,脸绷得发白。
四年过去,安比槐已经坐稳松阳县丞的位置,腰身比从前圆了一圈,脾气也更大。他把假账甩到地上:“你们瞒着我开坊,私藏银钱,还敢做两套账!安家的东西,什么时候轮到几个妇人做主?”
“父亲说得对。”安陵容看着散开的账页,“安家的东西该由父亲做主。可闻绣坊的本钱,是母亲追回的绣样银;手艺是母亲的,货路是何掌柜的。父亲出了什么?”
“若没有我的官身,谁敢同你们做买卖?”
“金绣阁来告时,父亲可曾出面?”
安比槐被堵得一滞,随即拍桌:“少同我强词夺理!京中选秀,衣裳、首饰、车马、打点,哪样不要银?你既要替安家挣前程,就该把坊里的银全交出来。”
“全交出来,然后呢?”
“自然由我安排。”
“像四年前那批假香一样安排?”
正厅里的人齐齐低头。
那是安比槐最不愿听的话。他腾地起身,扬手便打。安陵容没躲,这一巴掌落得很重,她耳边嗡了一声,半张脸立刻红了。
安母哭着扑过来:“老爷,容儿还要入京,你打坏她的脸可怎么好!”
“入京?”安比槐冷笑,“她若不交银,就不用去了。我回话说她身有恶疾,再替她定一门亲,照样能给安家换好处。”
安母身子一晃。
安陵容抬手摸了摸脸,反而笑了:“父亲终于说实话了。”
“你笑什么?”
“笑父亲以为,选秀名册是你想报病便能报病的。”
她朝承砚伸出手。男孩深吸一口气,从书里取出三只封好的信封,放到桌上。
安比槐眯起眼:“这是什么?”
“第一封,是四年前假香入县的货单和龚书吏的花押。第二封,是母亲两间陪嫁铺子的当票,还有父亲用赎银打点官职的账。第三封,是父亲这两年替商户减免杂税所收的谢银。”
“胡说八道!”安比槐一把抓过信封。
里面却只有白纸。
安陵容看着他撕开第二封、第三封,动作越来越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原件不在家里。”她说,“副本也不止三份。女儿若不能在名册所定之日平安离开松阳,何掌柜会把第一份送给县尊。若到了京城没有按时报平安,第二份会送去府衙。若母亲、萧姨娘或承砚出了意外,最后一份送哪里,女儿也不知道。”
安比槐气得嘴唇发抖:“你敢告亲父,是大不孝!”
“所以女儿不会亲自告。”
“何掌柜是你的人!”
“他是商人,只认契和银。父亲今日封他的铺、扣他的人,他还肯不肯替父亲守秘密,就看父亲怎么选了。”
安比槐转头去看何掌柜。何掌柜被两个家丁按着,脸上有伤,却只垂眼道:“小人只是替东家办事。”
“东家是谁?”
“契上是安太太。”
安比槐猛地回头,安母吓得后退一步。安陵容挡到母亲身前:“父亲别急。女儿没有要毁安家。相反,女儿进宫若能得脸,父亲升官,闻绣坊扩大,承砚读书,人人都有好处。”
“你想拿这些东西控制我一辈子?”
“父亲若不做亏心事,它们就是几张废纸。”
这句话连安母听了都变了脸。安陵容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从来没指望安比槐改好。一个靠妻子熬瞎眼睛换来官位的人,见了更大的利,只会更贪。她要做的是让他每次伸手前,都先想想脖子上的绳。
安比槐在厅中来回走了几圈,忽然停下:“你要什么条件?”
“第一,闻绣坊立刻解封,账仍由母亲管。选秀用度只从明账支取二百两,多一文没有。”
“二百两还不够买一套好首饰!”
“女儿只是县丞之女,穿得比高门贵女还贵,才是找死。”
“第二呢?”
“由萧姨娘陪我入京。何掌柜的人负责车马,父亲不得另派管家插手。”
萧姨娘猛地抬头。安母则抓住女儿袖口:“我不能陪你去吗?”
安陵容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带母亲走。可安母眼睛不好,性子又软,进京路远,到了宫门外也帮不上她。更重要的是,闻绣坊和安宅必须有人守。萧姨娘是妾,离开安宅反而容易;正房夫人跟着女儿远行,会引人议论。
“娘要留在松阳。”安陵容说,“坊里不能没有东家。”
安母的手慢慢松了。
“第三,”安陵容继续道,“承砚拜赵先生为正式弟子,束修从闻绣坊出。父亲不许拿他的庶出身份断他科举。”
安比槐看了男孩一眼,满脸不屑:“就他?”
承砚脸涨得通红,却没有低头。
“正是他。”安陵容道,“父亲这些年替外人走了不少路,也该给自己儿子留一条。”
“还有吗?”
“母亲院中的人事由母亲做主。柳姨娘等人不得再拿她的绣样和银钱。女儿入京后,每月要收到母亲亲笔写的平安信。”
安比槐冷笑:“你娘的眼睛能写几个字?”
“写不了长信,就写一个‘安’字。若字迹不对,或两月不来,副本照送。”
安母脸色苍白。她终于听懂,这不是父女谈条件,是女儿拿整个安家作押,逼丈夫放人。
“容儿,够了。”她轻声说,“你父亲毕竟——”
“娘。”安陵容打断她,“你若今日替他求情,明日我就不走了。”
安母怔住。
“我留下,照样能守着你。父亲也会很高兴,他可以拿我嫁给出价最高的人。你想要这样的母女团圆吗?”
“我不是……”
“那便别替他求。”
安母眼泪落下来,却真的没再开口。
安比槐看着母女二人,忽然笑了:“好,我都答应。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入选以后,不管得不得宠,都得替安家说话。我要官,你就得替我求;我要银,你就得想办法。”
“女儿会替父亲求该得的。”
“什么叫该得的?”
“父亲心里清楚。”
安比槐脸一沉,安陵容却已经让承砚把一张写好的约条展开。约条上不写罪证,只写闻绣坊归属、入京用度、萧姨娘随行和承砚从学。即便拿出去,也只是家中分配,不至于伤安家名声。
安比槐按手印时,指头重得几乎戳破纸。
“你最好真能入选。”他说,“否则回来后,我会让你知道一个落选秀女值多少银。”
安陵容收好约条:“女儿不会让父亲失望。”
她说的不是入选。
是将来安比槐发现,自己拿亲生女儿换来的并非通天路,而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绞索。
三日后,闻绣坊重新开门。账面二百两被取出做入京用度,真正的活银由何掌柜分成四份:一份留松阳,一份走苏州,一份随萧姨娘,最后一份藏进普通香料货款里。
安陵容只带两套新衣,大半仍是旧料。首饰也只选几件不显眼的银饰。安比槐嫌寒酸,想把一支沉重金钗塞给她,被她当面退回。
“京城里比的是家世。父亲只是县丞,金子戴再多也不会变成尚书。”
安比槐气得转身就走。
临行前夜,安母替她梳头。手指碰到被打后尚未消尽的淡痕,又开始掉泪。
“娘对不住你。”
“娘没有对不住我。”安陵容望着铜镜里年轻的脸,“你只要活着,守好坊,别再把银子和眼睛送给旁人。”
“你到了宫里,若能落选便回来吧。”安母哽咽,“咱们有铺子,有银,不必去争那富贵。”
安陵容垂下眼。
落选回来?前世她若没入选,或许真能这样过。可她已经看见过那张凤座,也看见过所有人如何踩着她的尸骨走到最后。
她回不来了。
“娘,名册既到了,哪有我选的道理。”她只这样说。
第二日清晨,车轮压过安宅门前的石板。萧姨娘坐在车里,紧张得一直捏帕子。承砚追出两条街,把一只旧书匣塞进车窗。
“姐姐,里面是账的记号,不是真账。”他喘着气,“你若要用,先给我信。”
安陵容看着他:“你不怕我拿它害父亲?”
承砚沉默片刻:“我怕。但我更怕没人拦他。”
“好好读书。别学他,也别全信我。”
车帘落下,松阳县的城门渐渐远去。
安陵容摸着书匣边缘,脑中浮出的却是一张十六岁的脸。那人会在体元殿外替她说理,赠她海棠和耳环,把一份恩压在她心上许多年。
甄嬛。
这一世,她还是会接住那只手。
只是接住以后,谁也别想再让她永远站在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