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里来的嬷嬷把木牌往桌上一放:“安答应,随身先带一只箱。其余行李封好,晚些自有人收送。”
萧姨娘急了:“嬷嬷,我们姑娘的衣裳本就不多,能不能再带一只小包?”
“进宫是当主子,不是搬家。”嬷嬷看了眼角落里那口旧木箱,“一个答应带这些足够了,误了第二批进宫的时辰,谁担得起?”
安陵容按住萧姨娘:“就这一只。”
她打开箱子,把甄嬛送的耳环、宫里赐的香囊和母亲缝的旧帕放进最上层。浣碧送来的银扣也在,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扣在一件半旧披风的领口。
萧姨娘等嬷嬷出去,才红着眼问:“暗袋里的银票呢?”
“不带。”
“一点都不带,进了宫拿什么打点?”
“宫里搜出一个穷答应藏着几百两银票,比没钱更麻烦。”安陵容把箱子扣上,“钱留在外头,真要用时再想办法送。今日带进去的每样东西,都得经得住人问。”
院外已经有人催。萧姨娘还想说话,甄嬛带着流朱、浣碧走了进来。
“时辰到了。”甄嬛见萧姨娘落泪,柔声道,“姨娘放心,我会照看安妹妹。”
安陵容听见这句照看,手指在箱扣上停了停。她抬头时只剩感激:“姐姐自己也初入宫,顾好自己要紧。我若有不懂的,再去请教。”
甄嬛笑道:“你昨夜还求我别丢下你,今日便同我客气了。”
一句话把安陵容说得像个闹别扭的小妹妹。院里人都笑了,只有浣碧往那枚银扣上看了一眼,认出是自己送来的东西。
安陵容也笑,跟着甄嬛上了宫中来接的车。
到了宫门,沈眉庄已经在等。她今日穿得端庄,身后箱笼比甄嬛少,却样样规整。三人只说了几句话,领路太监便催她们排队。
入门前还要再查一次随身物件。轮到安陵容时,验看嬷嬷先拿起宫赐香囊,见过内印便放下,又展开安母缝的旧帕。
“夹层里是什么?”嬷嬷问。
“只是母亲多缝了一层软布。”
“拆开。”
萧姨娘留在外头,没人能替她说情。宝剪沿着帕边落下,一排细密针脚当场被挑断。里面果然只有一层洗得发白的棉布,嬷嬷把帕子丢回箱中:“宫里最忌私带东西。念你初犯,这次不记。”
安陵容接住裂开的旧帕:“谢嬷嬷。”
她没求对方保住针脚。宫门第一刀先割在母亲缝的东西上,倒把规矩说得够明白:进了这里,什么旧情都得先摊开给人看。
甄嬛看见她用手把破口压住,想上前,被沈眉庄轻轻拦了一下。等三人通过搜检,沈眉庄才道:“此处人多,求情反叫嬷嬷记住。入宫后找针线补好就是。”
安陵容点头:“眉姐姐说得对。”
甄嬛握了握她的手,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叫流朱把自己随身针线分一包给她。安陵容收下了。刚过宫门,她又欠甄嬛一件小东西。
“沈贵人去咸福宫常熙堂,莞常在去碎玉轩,安答应去延禧宫。”太监一口气念完,“宫道里不许私自换路,各跟各的人走。”
甄嬛皱眉:“不是同一批入宫吗?”
“同批入宫,也不是同住一处。”太监赔着笑,脚下却没停,“小主们安置妥当,自有相见的时候。”
甄嬛问:“先前送到府里的住处单写的是承乾宫,怎么成了碎玉轩?”
太监忙把腰弯低:“回小主,宫里最后定下的就是碎玉轩。奴才只照新单领路,旁的一概不知。”
甄嬛没再问,沈眉庄却朝她看了一眼。两人都听出这里面有人动过手,只是刚进宫,谁也不会在一个领路太监面前追根究底。
安陵容站在旁边,更没有开口。甄嬛聪明,沈眉庄谨慎,她们不需要别人提醒便会记住这次改动。她若表现得知道太多,先被记住的反而是她。
沈眉庄先对安陵容道:“到了延禧宫先认清人,别急着说话。缺什么,回头叫人来寻我。”
甄嬛也握了握她的手:“若有人为难你,别只会忍。”
安陵容应了一声,松开手。三条宫道就在眼前分开。沈眉庄向西,甄嬛向南,她跟着一个陌生太监往延禧宫走。没走多远,身后熟悉的说话声便听不见了。
她没有回头。
延禧宫比记忆里更亮些。院中堆着十几只箱子,宫女太监来回搬动,几乎把路堵死。一个穿杏色宫装的女子坐在廊下喝茶,身边站着两名家生丫鬟。安陵容认出那是富察贵人,先上前请安。
富察贵人看了眼她身后唯一的旧箱:“你就是安答应?”
“是。”
“西边偏殿给你,地方不大,胜在清静。宫里安排的人在门口等着,你自己认吧。”富察贵人说完便低头看茶,没有要与她多谈的意思。
一个圆脸宫女立刻迎上来:“奴婢宝鹃,往后伺候小主。另有小顺子、小印子两个太监,还有两名粗使宫女,稍后再来磕头。”
宝鹃说话利落,伸手便要接木箱。安陵容没有松手,先问:“箱子是谁封的?”
“甄府封好,入宫时嬷嬷查过,封条没动。”
“那便好。”安陵容这才把箱子给她。
宝鹃领她往西偏殿走,门口却横着一张长案,案上摆满夏冬春还没来得及收拾的香盒、妆匣和花瓶。两个小宫女正想挪,东侧殿便有人喝道:“谁许你们碰的?”
夏冬春隔着窗看见安陵容,故意笑出声:“我还当谁来了。延禧宫地方小,我东西多,先借你门口放一放。你只有一只箱,总不会连落脚处都不够吧?”
“夏常在先放。”安陵容道,“等嫔妾安置好,再来帮着归置。”
“我用得着你帮?”
“是嫔妾多嘴。”
夏冬春见她一句不争,像拳头打在棉花上,反而更想压她一头。她推窗吩咐:“既然安答应这样懂事,她的人借我用用,想必也不会舍不得。”
“站住!”
夏冬春从东边屋里出来,指着正往西偏殿走的小顺子:“我还有四只箱子在宫门外,你先去搬。安答应就一个破箱,用不着两个太监伺候。”
小顺子看看夏冬春,又看看安陵容,不敢动。
安陵容道:“先替夏常在搬这一趟。”
宝鹃急得拉她袖子:“小主,宫里刚拨来的人,头一日就叫旁人使唤,以后还怎么管?”
夏冬春听见了,冷笑道:“一个答应,摆什么主子架子?我父亲是包衣佐领,宫里这些人本就归内务府管。借来搬个箱子,还要问她同不同意?”
她身后的嬷嬷也走出来。正是选秀时那名缺了左手小指的人。嬷嬷腰间没有挂旧牌,只捏着一块窄窄的木牌,对守侧门的太监晃了一下。
侧门立刻开了。原本被拦在外头的四名杂役抬着箱子进来,没有人再查第二遍。
安陵容只看了一眼,便对小顺子道:“去吧,搬完就回来。别碰错东西。”
“奴才遵命。”
夏冬春哼了一声:“算你识相。”
她转身时,富察贵人把茶盏往桌上一放:“夏常在,你借人搬这一趟可以。半个时辰后若还不还,明日我便叫内务府把延禧宫的人重新分一遍。”
夏冬春脸一僵:“贵人多心了,我哪会霸着她的人。”
“最好如此。我爱清静,不喜欢院里一天到晚吵。”
富察贵人起身回屋。她没替安陵容出头,只是不许夏冬春在自己眼皮底下把延禧宫搅乱。夏冬春不好顶撞贵人,把气全落在安陵容身上。
“还站着做什么?你也去看着,别叫你的奴才手脚不干净。”
安陵容跟着过去。那四只箱子已经抬进东侧殿,缺指嬷嬷正在剪封条。她手脚很快,木牌却一直扣在掌心,连夏冬春的宫女都碰不到。
小顺子搬完最后一只箱子,满头是汗。安陵容递给他一块帕子:“回去吧。”
夏冬春的贴身丫鬟忽然在里间尖叫:“小主,那把红珊瑚梳不见了!”
屋里顿时乱成一团。夏冬春一把推开箱盖:“出门时还在首饰匣里,怎么会不见?”
丫鬟指着小顺子:“刚才只有他抱过这只箱子!”
小顺子的脸一下白了:“奴才没有!”
夏冬春盯住安陵容,慢慢笑了:“安答应,你的人偷了我的东西。你说,这事该怎么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