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都督府时,门口的守卫见一行人回来,衣袍上多有血迹,神色间带着激战后的肃杀,不由一愣,连忙让开道路。
康阿娜正巧在二门处张罗事务,远远瞧见赵昭与赵灵书身后随着一众没什么存在感的暗卫快步进来,她心头一跳,快步迎了上去。
“殿下,主事,这是……”
她目光飞快扫过赵昭身上的血迹,声音压低了,却掩不住焦急,“发生了何事?”
“进去说。”
赵昭没有停下脚步,领着众人径直穿过前院,转入后衙厅堂。
康阿娜紧跟进来,不等再问,赵灵书已开了口:“阿娜,烦请你派人去医女营那边,跟静娘说一声,这边有许多伤员,都是外伤,有七八个人,让她带医女们过来处理一下。”
这是她路上就想好的。
一来,医女们学了这么久,缺的就是实战经验,可巧了不是,眼前这一堆伤患正好可以让她们来治疗。
二来,暗卫的身份不宜张扬,送去外头医馆或是官署医署都不合适,让医女进府来处理,既稳妥又方便。
康阿娜闻言一怔,旋即明白了什么,没有多问,只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是,我这就去办。”
说罢转身出门,吩咐手下得力之人速去医女营传话。
她没有就此停下来等吩咐。
回头看了一眼厅中那些身上带血的暗卫,又补了一句:“去厨房多烧些热水,送到后衙来。再拿几套干净的换洗衣裳。”
底下人应声而去。
她又叫住一个机灵的丫鬟,低声嘱咐:“传话下去,今日府中之事,任何人不得对外提起半句。若有管不住嘴的,家法处置。”
丫鬟神色一凛,垂首应是,匆匆去办了。
不多时,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静娘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韶姬、容娘并另外几名医女,人人背着药箱,步履匆忙,衣角带风。
静娘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满屋子伤员身上,瞳孔微缩,但很快稳住了神色,快步走到赵灵书面前。
“主事,王爷!”她下意识喊了一声,想问怎会如此。
转念一想,当务之急是先治伤。
于是转身吩咐身后的医女们:“韶姬,你和我为都督与主事治伤。你们——”
她说着转向其他医女,“你们为这厅堂内的伤患们治疗,能做到吗?”
几名医女对视一眼,齐齐应声:“能。”
静娘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放下药箱,正要打开,却忽然顿住了。
她想起方才瞥见赵灵书左臂上那道伤口。
虽说只是手臂,可包扎起来总要挽起袖子,这厅堂里坐着的都是男子,到底不太方便。
她放轻了声音,语气也比方才柔和了许多:“主事……咱们移步,去别处可好?”
赵灵书转念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弯了弯嘴角:“好哦。”
说着便往寝房走去。
赵昭没有多言,起身跟了上去。
韶姬在一旁看着,心中讶异,面上却不显,只默默跟在静娘身后,随二人一同进了寝房。
厅堂里一时安静下来。
恰在此时,仆婢们端着热气腾腾的水盆鱼贯而入,又将干净的布巾和换洗衣裳整齐叠好放在一旁的案上,便垂首退了出去。
医女们没有再犹豫。
她们各自提着药箱,深吸一口气,分别朝那些或坐或站的伤患走了过去。
这些男子身上遍布新旧交错的刀痕划痕。
在他们常年搏命求生的认知里,这般皮肉刮擦根本算不上伤,随便上点草药忍上几日便能熬过去。
此次真正称得上凶险的伤势,也不过是伤口深可见骨,并未伤及要害。
而且这种程度的伤势,在他们眼中也不过是“轻伤”罢了。
是以在那刘管事家中时,他们只报了三人轻伤。
可方才他们在旁边,分明听到公主传召医女之时,说伤员有七八人。
竟是连这些在他们眼中不值一提的创口,也一并被算了进去。
公主好像,总是把他们想得太脆弱了。
这个念头在几个人心头掠过,但没有一个人说出来。
他们只是沉默着,坐在原地,等着那些女子走近。
医女们心底个个惴惴不安。
这是她们第一次直面这般真实残酷的伤患,心中难免忐忑;眼前尽是身形高大的陌生男子,本能的畏惧油然而生。
她们之中不少人本就比寻常女子更不愿与男子接触,可既然选择成为医女,这一关便无从回避。
不是早就做好这份准备了吗。
一位医女微微抖着手,用湿润的干净布巾轻柔擦拭伤口附近污渍,心底闪过医女营初建时,赵主事说过的一番话。
“这个世界给予女子的自由太少了。女子出生、成家,始终脱离不了家族,就算是最聪颖能干的女子,她施展才干的对象也只是家族、是家庭。男子可以封侯拜相,可以四处游历,可以经商闯荡。而女子呢?就算能经商、能做工,也始终在家门口那一亩三分地,在父权、夫权的笼罩下。”
“你们比我更清楚这个世道对女子的残酷。家境不好、家世败落,最先失去尊严的总是女子。为何如此?为何总把我们的身体、我们的一生,当作一种可以掌控、可以占有的财物?”
“我们甘心吗?”
那日没有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记得自己当时心里的答案。
不甘心。
她们想有尊严地活在这世间。
所以,即使畏惧、即使抵触,她们也必须跨过这道坎。
所幸的是,这些男子,都很沉默。
沉默到不发一言。
这让医女们心中大大松了口气,也对这些人产生了一丝探究。
他们是什么人?
为什么受了伤也不吭声?
为什么明明一身杀气,却对她们这些笨手笨脚的医女如此耐心?
厅堂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拧干布巾时水滴落回盆里的淅沥声,药粉从瓷瓶里倒出来时簌簌的轻响,纱布一圈圈展开时细微的窸窣摩擦声……
偶尔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随即又被吞了回去,仿佛那声痛呼是什么不该发出的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