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听得卢婉出声道:“凶险是真,机会也是真。”
她目光扫过众人,条理清晰地缓缓道来:“留在鄯州,安稳无虞,日日诊治伤病,也算尽责。可终究只是守在后方,世人依旧会说,女子只能守太平、不能赴危局,医术不过聊以慰藉。”
她顿了顿,看向静娘,给出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去与不去,不必一腔热血,也不必一味畏缩。我们可以各自坦言心意,愿往者奔赴战地救人,有所顾虑者留守后方行医。如此两全其美之法,大家以为如何?”
柳静将所有人的话语听入耳中,并未急着拍板。
她想到公主在出发之前就与她说过的话:
此行,只要不是损害家国利益,同时能维护医女们自身利益,便可以便宜行事,不必事事都请示凉州这边。
做什么决定,只要不是不利于凉州的,都可以自己做主。
片刻,她终于拍板道:“就按照婉娘所说,去与不去的,分头行事。此事关系咱们自身,诸位再多思虑一番,明早回我即可。”
话落,她又想到什么,道:“只是此事还需知会凉州一声,不能就这么悄没声地走了。”
她在想如何送信与凉州那边。
却见绡奴便站了出来:“静娘,这事交给我。”
静娘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认真似有主意,便点了点头表示可以。
绡奴出了院子,在伤病营里转了一圈,在一处僻静的角落站定了。
抬头看了看四周,四下无人,只有风从远处吹来,卷起地上的枯叶。
她沉默了片刻,轻声对着屋檐的方向将方才商议之事一一细数一番,最终道:“不知道会有几个人去前线。但无论如何都得转告主事一番,到时候能劳烦你吗?”
说完,她便站在原地等着。
良久,黑暗中才缓缓现出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站在屋檐的阴影里,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睛。“你确定?”
绡奴点头:“确定了。”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好。到时候我们会转达。”
眼见着他要转身离去,绡奴忽然叫住了他:“等等。”
那人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绡奴张了张嘴,又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问:“那日……是你救的我吗怀麒?”
那人没有回答。“好吧,你不愿回答就算了。”
绡奴没有勉强,但是她已经知道答案。
她话音刚落,那人便消失在夜色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绡奴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屋檐,良久没有动。
她好像总能感应到他的存在,凉州去军营实习时,来鄯州的这些时日里。
他们从未出现在人前,但她就是有种感觉,他们在默默守护着她们。
赵主事从来都在意她们的安全,所以她方才说要去前线才能说的如此轻松。
“怀麒,谢谢你。”她呢喃道。
那一日怀麒的出现原本只是为了查抄那座院落,她很确定。
若不是她突兀的行动,他的任务会更顺利的完成。
但见她受到欺辱,决定玉石俱焚的时候,是他把恶人杀了。
那一幕,她记忆深刻。
这个人,她永远无法忘怀。
第二日清晨,医女们陆续来到静娘住处回话。
静娘原以为会有人犹豫退缩,未曾想,经过一夜思量,所有人都决定去了。
静娘没有多问,只点了点头,便去寻老吏回话。
老吏得了准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连声道:“凉州医女们大义。”
又忙不迭地张罗起行程事宜。
静娘看破他心底那点盘算,也不点破,只淡淡应着。
怀麒让一个暗卫回凉州报与都督和公主。
自己则和剩下的暗卫一起,暗中护卫着医女们往前线而去……
暗卫将消息送到凉州都督府时,已是几日后。
夕阳余晖洒在都督府的青瓦上,将整座院落染成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凉州的九月已显出秋意,院中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落下来,铺了满地。
黄昏的凉意从四面八方渗过来,带着河西特有的干燥与清冽。
赵昭散衙回来,推门进屋,就看见赵灵书坐在案前。
案上摊着好几份文书,她一会儿看看,一会儿又提笔上面写几笔。
此时的她穿着居家睡裙,棉质的料子柔软垂坠,顺着她身体的线条流下来,勾勒出纤细玲珑的轮廓。
柔软的让人心动。
赵昭的目光漫过她松散扎起的乌发,落到圆润的肩头,再往下,是微微瘦削的肩胛骨。
九月的凉州,入夜已有些寒凉,那睡裙实在单薄,他心中生起柔软怜爱。
只想把她抱进怀里好好揉搓温暖,用自己的体温包裹住她。
他走过去,高大的身躯将她全然笼罩。
头挨在她颈侧,与她一同看着桌案上的内容。
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忙碌中的赵灵书终于回过神来。
侧过头,唇就印在了近在咫尺的俊脸上。
“昭哥回来了?”她微微离开一点,说道。
“嗯,在忙些什么?”赵昭顺势将她抱起来,自己坐上了她的位置。
赵灵书便安稳地坐在了他大腿上,手里还捏着笔,靠进他怀里。
“一些账册,还有一些想法。唉感觉事情好多哦。秋收已经快要结束,可我的事情怎么一点都没有减少?”
赵昭没答话,一手环着她的腰,另一手去拿案上的文书,一一翻看。
最上面一份是良种作物的收成账册。
旁边附了一页,写的是如何用普通粮食从佃农手上换良种——赵灵书从系统兑换出来的现代常规种,麦、粟、黄豆、玉米、土豆等,收成比这个时代的作物高出许多。
佃农种了这些良种,除去交租,手里还剩不少余粮。
赵灵书的法子是用这个时代的普通粮去换佃农手里的良种,明年便能大范围推广。
上头连用什么样的兑换比例能让佃农们心甘情愿兑换,都写得颇为详细。
再看下一份,是关于棉花分配的。
今年新收的棉花,若要分给更多府兵,该做成什么样的制式,又该用何种制作方法。
旁边附了一张赵灵书画的图样——是一件极简易的马甲,可以穿在外袍里头,用料省,保暖,还不耽误活动。
寥寥几笔,线条粗糙,却带着些质朴可爱。
赵昭不由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