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松海,活像个倒扣的蒸笼。
热气黏糊糊糊在脸上,连喘气都费劲。
整条老街都飘着一股油腻的烟火气,混着白日柏油路被暴晒后散出的焦味,闷得人心脏发慌。
陆晨站在便利店门口,指尖把掌心里那几张皱巴巴的零钱搓了一遍又一遍。
一张五块,三张一块,还夹着枚五毛的硬币。
统共八块五。
他下意识缩了缩脚趾——袜子破了洞,脚趾头整个露在了外面。
明天就是高考了。
对别人来说,这是改写命运的契机;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硬着头皮也得撑完的仗。
货架上,三块五一桶的老坛酸菜面,已经是他能负担得起的最好吃食。
他本来打算买两桶,今晚一桶,明天进考场前再吃一桶,刚好撑过这两天。
可攥了攥手里的钱,他又犹豫了。
他还欠着舅舅三十块。
要是把钱全花了,明天早饭倒是有了着落,欠的债却又多拖一天。舅妈的那张脸……光是想想都叫人头皮发麻。
他咬了咬下唇,弯腰把其中一桶放了回去。
塑料桶碰到货架,发出一声轻脆的“咔”响,活像他咽回喉咙里的那声叹气。
“就要这一桶。”
他把钱递给老板娘,声音压得极低。
老板娘三十多岁,身子胖胖的,在这条街开了好几年店,早认识这个瘦巴巴的少年了。
她扫了眼那桶面,又瞥了眼他手里剩下的零碎零钱,忍不住皱起眉:“孩子,明天就高考了吧?”
“嗯。”
“就吃这个?”老板娘指了指泡面,语气里带着点不落忍,“你这孩子,高考费脑子,得吃点好的才行。”
陆晨脸颊一下子烫了,耳根子都红透,慌忙低下头,眼睛死死盯着自己露了脚趾的袜子:“没事,我……我习惯了。”
老板娘叹了口气,没再多说,扫码的时候顺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根火腿肠,塞进了装泡面的袋子里:“拿着,阿姨送你的,好好考,争取考个好成绩。”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谢谢,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最后只挤出来一个沙哑的“嗯”。
他拎着塑料袋走出便利店。
晚风温吞吞吹过来,吹不散这股闷热,反倒把烧烤摊的油烟糊了他一脸。
路灯忽明忽暗,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孤零零贴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
这条老街,他已经走了三年。
每一块松动的石板,每一堵墙皮剥落的老楼,都记着他寄人篱下的狼狈。
走到老街中段,路旁的路灯彻底灭了。
光线猛地暗下去,浓重的黑影从两侧居民楼里压过来,像一张半张的巨口。
陆晨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少年。”
一道沙哑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炸出来。
陆晨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街角的台阶上,蹲着个老头。
模样实在邋遢。
灰布衣服洗得发了白,衣料褶皱里全是灰。头发油腻腻打了绺,遮住了大半张脸。胡子乱蓬蓬黏在一起,看着跟街边翻垃圾桶的流浪汉没两样。
可他的眼睛不对劲。
那张脏兮兮的脸上,嵌着一双极亮、极深的眸子,像两把刚开刃的刀,穿透夜色,直直钉在陆晨身上。
陆晨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大半夜的,一个人蹲在这儿,实在有点瘆人。
可看他这副落魄样子,又忍不住生出点怜悯。
陆晨犹豫了一下,从兜里摸出那枚五毛硬币,走过去递给他:“大爷,我就剩这点钱了,您拿去买个馒头吃吧。”
老头没看他手里的钱。
目光自始至终锁在他脸上,动都没动。
下一秒。
一只干枯的手猛地探出来,像铁钳似的死死扣住陆晨的手腕。
力道大得离谱,指骨卡着皮肉,疼得陆晨倒吸一口凉气。
他用力挣了一下。
纹丝不动。
陆晨心里“咯噔”一下,慌了神。
老头那双眼睛骤然变得凌厉,周身那股颓唐劲儿一下子散得干净,冷得吓人。他盯着陆晨,一字一顿地说:
“少年,我不要你的钱。”
“我只告诉你——你只剩三年阳寿。”
陆晨大脑空白了一秒,紧接着只觉得荒唐。
“大爷,我明天还要高考,没工夫在这儿算命。”他压着心头的烦躁,耐着性子说,“这钱您拿着,别说这些话了。”
老头没松手。
力道反倒更紧了,指节勒得他手腕都泛了白。
“我没跟你开玩笑。”
老头伸出另一只手,干枯的食指轻轻点在陆晨的胸口。
指尖碰到皮肤的一瞬间——
陆晨猛地觉得胸口一闷。
一股说不上来的坠胀感漫开来,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沉甸甸的,压得他喘不上气。紧接着,丝丝缕缕的寒气从胸口往外钻,顺着血管爬遍四肢,激得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身体里藏的东西,快醒了。”老头眼神沉沉地盯着他,“天命已定,最多三年,你必死无疑。”
陆晨后背瞬间炸出一层冷汗。
今夜本来就闷热,他原本只当自己是中暑了,可老头那语气、那眼神,半点儿不像是胡说八道。
一股莫名的恐慌猛地攥住他的心脏,他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你有病吧?!”
他往后跌了两步,攥紧手里的塑料袋,声音都打着颤:“明天是我人生最重要的考试,你在这儿咒我?赶紧走!”
老头没生气,只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裹着惋惜,裹着无奈,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随后,他从破旧的衣袖里,慢慢摸出一颗珠子。
珠子只有拇指大小,通体碧绿,剔透得像一汪凝住的春水,在漆黑的夜里,居然自发泛着一层淡淡的幽光。
老头把珠子直接塞进他手里。
滚烫。
像刚从熔炉里夹出来的铁珠子,烫得陆晨掌心的皮肉猛地一缩,差点下意识甩手扔出去。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刺痛从掌心炸开,像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肤里。
“贴身收好。”老头的声音带着命令式的郑重,“丢了,你即刻毙命,连这三年都保不住。”
陆晨死死攥着那颗滚烫的珠子,忍着掌心钻心的剧痛猛地抬头——
眼前空荡荡的。
台阶上没人,巷子里没人,整条老街空空荡荡。远处大排档的喧闹声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朦朦胧胧听不真切,地面干净得连片落叶都找不到。
人呢?
不过一秒钟的功夫,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陆晨浑身僵硬地钉在原地,后背的冷汗被晚风一吹,凉得他控制不住打了个哆嗦。
他缓缓松开紧绷的掌心,低头去看那颗珠子——
是血。
珠子里的幽光已经变成了暗红色,一丝丝血线从珠体深处渗出来,像活的蚯蚓,在碧绿的珠身里缓缓蠕动、汇聚,最后凝成了字。
一笔一划,猩红刺目,像是刚溅上去的鲜血:
【72小时后,你将死于考场。】
不是三年,是三天。
“嗡”的一声,陆晨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手腕上刚才老头掐过的指痕还在隐隐作痛,掌心的灼热烧得他整条手臂都在发麻。
他熬过了寄人篱下的日子,熬过了舅妈的冷眼和嘲讽,熬过了无数个挑灯夜读、饿着肚子硬撑的深夜,明天,他就要走进那个能改变命运的考场——然后,死在那?
放屁!
他死死盯着那行血字,手指抖得厉害。
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稳,鞋跟敲在青石板上,“哒、哒、哒”,不紧不慢。
陆晨下意识攥紧珠子,把它死死捂在手心,迅速转身。
晚风扫过老街,一道白色的身影从对面石板路缓缓走来。
少女一袭纯白连衣裙,乌黑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发梢被风吹起,在昏黄的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五官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手里提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整齐叠着几张试卷。
苏婉清。
松海一中的校花,常年稳坐年级第一,是全校男生藏在心底的白月光。
陆晨心脏猛地一跳,那根绷到极致的弦,被这一下撞得嗡嗡直响。
苏婉清原本目视前方,脚步从容,经过他身边时,忽然偏过头,清冷的目光扫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陆晨浑身僵住,连呼吸都忘了。
少女清澈的眼眸在他身上停了一秒,眉头轻轻一蹙,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然后,她红唇轻启,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
“小心点。”
没有解释,没有前因后果,就只有三个字。说完,她收回目光,依旧是那副清冷从容的模样,缓步向前走去。
“哒、哒、哒……”
高跟鞋敲击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纯白裙摆被晚风扬起,转过街角,消失在夜色里,只留在空气里一缕淡淡的清香。
陆晨依旧僵在原地。
手里那颗珠子还在发烫,掌心的刺痛还在蔓延,那行血色的死亡预告像刻进了他眼底,挥之不去。
老头的预言,校花的警示,七十二小时的死亡倒计时。
一桩桩,一件件,像三座千斤大山,狠狠压在他胸口,喘不过气。陆晨在原地立了许久。
久到手脚都冻得冰凉,久到指缝里的汗水把掌心的珠子浸得发滑。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那颗仍带着体温的滚烫绿珠,转身走进了昏暗的楼道。
推开家门。
麻将碰撞的脆响、旁人的说笑声,混着呛人的烟味,劈头盖脸朝他砸了过来。
“陆晨!”舅妈的尖利嗓门隔着门板钻出来,“明天都考试了还瞎晃!反正你也考不上,早点睡觉还能省点电费!”
陆晨没应声。
他轻轻带上房门,把门外的喧嚣和恶意,全都隔在了外面。
拧开老旧的台灯。
暖黄的灯光顷刻间铺满了窄小的书桌。
他把那颗绿珠轻轻放在桌面。
珠身忽然有幽光流转起来。
原本凝在珠里固定不动的血字,竟开始缓缓蠕动,一笔一画像活过来一般重新组合、扭曲,猩红的纹路在碧绿的珠体内翻涌——
到最后,整颗珠子都被一层浓稠的血雾盖住。
只剩下最前面几个字还能看清:
【72小时后——】
后面的内容,彻底隐没在了一片模糊的血色里,什么也辨不清。
与此同时,陆晨的耳边忽然响起一阵缥缈的异响。
那声音像是从极远的天边飘来,又像是从珠子深处一点点渗出来,丝丝缕缕,缠在他的耳膜上挥不开。
楼下,一声尖锐的惨叫陡然划破深夜的寂静。
陆晨猛地攥紧珠子,几步冲到窗边,一把扯开窗帘——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路灯在风里晃着昏黄的光,什么都没有。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漆黑的屏幕亮起,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弹了出来:
【想活命,明晚别出门。】
夜色沉沉。
危机,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