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晨到学校比平时早了整整半小时。
他一夜没合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绑匪留下的那句话——“明晚独自来城郊旧仓库”。城郊、旧仓库、不准报警，字数不多，分量却重得压在心口，像堵了块大石头，连翻身都硌得发闷。
他清早起来洗了把冷水脸，抬眼看向镜子，满眼都是爬出来的红血丝，眼眶底下铺着一片青黑，模样难看极了，但事到如今，他也顾不上好不好看了。
晨光正好，风也舒爽，吹得梧桐树叶沙沙作响，可陆晨的心情半点都轻快不起来。
校门口，三三两两的学生往校园里走，有人手里攥着还冒着热气的包子，有人低着头一路翻着手机，一切都和往常没什么两样。可陆晨刚踏进校门，就觉出不对劲了——有人在看他。不是路人寻常的匆匆一瞥，是直勾勾的盯，盯完还转头凑到旁边人耳边窃窃私语。
“……就是他吧？”
“昨天考场那个，救苏婉清的？”
“听说赵天宇一早上就在找他……”
明明大家都压着声音，可架不住人多，断断续续的话音飘进陆晨耳朵里，像细碎的小石子蹭在皮肤上，硌得人不舒服。陆晨面上没露声色，只是攥紧了书包带，脚步没停地往教学楼走。
三楼走廊。刚拐过弯，原本闹哄哄的空气突然就静了下来。原本靠在栏杆上聊天的人纷纷闭了嘴，目光齐刷刷落到他身上，里头裹着同情，藏着看热闹，还有掩不住的幸灾乐祸。
走廊正中，赵天宇靠在护栏上，嘴里叼着根草莓棒棒糖，白色的糖棍在唇间转来转去，他单手插在裤兜，笔挺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干干净净，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他身边围了六七个跟着他混的男生，个个吊儿郎当，直接把走廊堵了大半。
看见陆晨出现，赵天宇的嘴角立刻勾了起来。
“哟。”
他拿下嘴里的棒棒糖，慢悠悠拍了两下手。掌声不大，却刺耳得很。
“看看这是谁来了？咱们的——大英雄啊。”
“大英雄”三个字咬得极重，尾音拖得老长，走廊里立时响起几声低笑。
陆晨没停步，只想从侧边挤过去。可他刚迈出一步，两个跟班就往前一横，把路堵得严严实实。
赵天宇慢悠悠晃过来，站在陆晨面前——他比陆晨高半个头，低头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听话的宠物。
“昨天的事，咱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声音不大，可走廊安安静静，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飘进所有人耳朵里。
“苏婉清是我的人，你一个外人，少瞎掺和。”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低了些，可语气里的轻蔑压都压不住：
“一碗泡面都要犹豫半天的穷鬼，也配靠近她？以后离她远点，听明白了吗？”
陆晨站着没动，手指攥着书包带，攥得指节都泛了白。走廊里几十双眼睛都盯着他，等着看他怎么反应。
【危机感知·战力评估完毕。敌方人数占优。正面冲突胜率极低。建议规避。】
神珠的提示在他眼底一闪而过。
陆晨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平稳：“我和苏婉清只是同学。”
“同学？”赵天宇笑了，笑得格外大声，故意要让所有人都听见，“昨天你牵她手的时候，怎么不说你俩只是同学？”
走廊里哄笑声一下子炸开，有人吹起口哨，有人跟着起哄。那些笑声落在陆晨身上，像一根一根细针，狠狠扎在皮肤上。
“昨天是特殊情况。”陆晨的声音依旧平稳，“考场有人伤人，我只是救了她。”
“特殊情况？”赵天宇收了笑，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之前的轻蔑，反倒带着几分探究。他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真以为，昨天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陆晨心头猛地一跳，抬眼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赵天宇没答，只是偏头给旁边的跟班递了个眼色。
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狠狠撞在陆晨肩膀上。陆晨没防备，手里的书包直接脱了手，“啪”地摔在地上，课本、笔记本、笔袋散了一地。
陆晨立刻弯腰去捡，一只脚却直接踩了上来——黑色的皮鞋，鞋底硬得很，狠狠碾在他那本封皮已经发黄的笔记本上。
“嘶——”
纸页被碾碎的声音很小，却清清楚楚钻进陆晨耳朵里。
这本子是他攒了半个月生活费才买的，每一道错题、每一个知识点都密密麻麻记在上面，边角都翻卷了。
陆晨一下子僵住了。他脊背绷得紧紧的，手指攥成拳头，指节挤得咯咯作响。胸口的神珠疯狂震动起来：
【冷静！即刻压制情绪！正面冲突将引发连锁危机！】
“怎么？”赵天宇的声音带着笑，从头顶落下来，“想动手？你试试啊。”
陆晨没动。他蹲在那里，低头垂着，肩膀不住微微发抖。他慢慢弯下腰，捡起那个被踩烂的笔记本。黑乎乎的鞋印糊满封面，大半字迹都已经看不清了。他拍掉本子上的灰，一页一页理好塞进书包，动作慢得像被钉在了原地。
走廊里静了几秒，有人压低声音嘀咕：“……真怂。”
赵天宇弯下腰，一把薅住陆晨的校服领子，狠狠把他从地上拽起来。衣领勒住脖颈，陆晨瞬间呼吸一滞。
“我最后问你一次，”赵天宇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挤出来，“离苏婉清远不远？”
“赵天宇！”
呵斥声从走廊那头炸开，冷得像淬了冰碴。所有人都齐刷刷转过头去。
苏婉清正快步走来，高扎的马尾衬得她身形利落，碎发被风扫在脸侧，眉眼满是凌厉，和平日里温柔的模样判若两人。赵天宇赶紧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脸上瞬间堆起讨好的笑：“婉清，我就是跟同学——”
“我都看见了。”苏婉清站到陆晨身侧，抬眼直视赵天宇，声音不大，每个字却都咬得清楚，“仗着人多欺负同学，你倒是挺有本事。”
赵天宇脸上的笑瞬间僵住。
“我和陆晨只是同学，跟你也没有任何关系。”苏婉清的声音更冷了，“以后离他远点，不准再找他麻烦。”
整个走廊静得能听见风钻过窗缝的声音。赵天宇盯着苏婉清，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从笑转僵，又从僵转阴。
他深吸一口气，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弧度：“好，苏婉清，你真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阴恻恻扫了陆晨一眼：“你给我等着。”
一众跟班跟着他呼啦啦走了，原本挤满人的走廊渐渐空了。
陆晨站在原地，校服领子被扯得歪歪扭扭，嘴角火辣辣地疼——方才不知道被谁蹭破了一块皮。苏婉清没说话，拉着他穿过走廊拐进了楼梯间。
楼梯间里安安静静，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落在一级一级的水泥台阶上。苏婉清从口袋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
陆晨接过来擦了下嘴角，淡红色的血丝立刻印在了纸巾上。
“疼不疼？”
“不疼。”
苏婉清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沉默几秒才开口：“你别怕赵天宇，他就是仗着家里有钱嚣张，没什么真本事。”
“我没怕他，”陆晨扯了扯嘴角，“就是不想惹麻烦。”
苏婉清的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本踩烂的笔记本上，皱了皱眉：“你平时成绩怎么样？”
“很差，年级倒数五十，能考上专科就算烧高香了。”
“那你还这么用功读书？”
陆晨低头看着那本皱烂的笔记本，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我爸妈走得早，走之前跟我说，一定要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就算再差，也得把这条路走完。”
苏婉清没说话。她看着他的侧脸——眼底布着红血丝，嘴角挂着伤，校服领子歪着，怀里抱着一本被踩烂的笔记本，不由得别开了脸。
陆晨胸口的神珠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预警那种剧烈的震颤，是带着一丝温软的微动。一行淡金色字迹缓缓浮现在他意识里：
【读心触发·精神力微量消耗】
下一秒，一道软软的心声飘进了他的脑海：“他过得比谁都难……还被赵天宇那样欺负……”
陆晨愣了一下，猛地抬头看向她。苏婉清已经转回头来，表情恢复了平静，她说：“以后有不会的题，来找我，我帮你补。”
“真的？”
“你救过我两次，”她看着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我总得还你这个人情。”
上课铃响了。苏婉清拿起书本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过头来神色严肃地说：“对了，晚上那个旧仓库，你绝对不能去。”
陆晨的心猛地一沉：“你怎么知道仓库的事？”
“我也收到了短信。”苏婉清抿了抿唇，“他们就是想引你过去，你别上当。”
她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越来越远。
陆晨一个人坐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亮着屏的手机，那条勒索短信还停在屏幕上：
【今晚不来旧仓库，苏婉清明日清晨，必死。】
他死死盯着那行字，手指越攥越紧，指节泛白。胸口的神珠骤然红光爆闪，一行行字幕像烧红的烙铁般印在他眼底：
【危机感知·低强度推荐触发。】
【选择一：孤身赴约——风险等级：极高。】
【选择二：拒绝赴约——风险等级：极高，致命危机将全面波及苏婉清。】
【当前局势：无低风险可选方案。】
没得选。
陆晨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
晨光顺着窗户漫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可他从头到脚，却冰得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