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吾在溪边坐了很久。
白猡喝完水，趴在他旁边打盹，鼻子一抽一抽的。苏吾没动，就那么看着溪水往下流，看干净的水和浑浊的水在中间交界的地方搅出一圈一圈的混色波纹。
交界线在慢慢往上移。
他封了天裂，但下游的水系灵序链已经断了。断了的灵序不会马上自己接回来，混沌之气还在已经断裂的灵序链里继续侵蚀，所以腐烂还在往上蔓延，只是速度慢了很多。
就像一本书，蛀虫已经钻进纸里了，你把书皮补上，蛀虫还在里面啃。
句芒，他忽然开口，灵序断了，能接回来吗？
句芒说，但不是你现在这个境界能做到的。你现在只能封住天裂不让混沌之气继续渗进来，已经断掉的灵序链，要么靠山神慢慢修，要么你到御序境以上才能动手接。
御序境。苏吾重复了一遍。
嗯。你现在识物境后期，再往上是通理境，然后才是知序境、御序境。差着三大阶呢。
苏吾没说话，手指又开始搓了。
句芒听他半天没动静，忍不住补了一句：急也没用，修炼这种事……
我知道急没用，苏吾打断他，我就是生气。
他站起来，走到溪水交界线旁边，蹲下来。干净的水和腐烂的水在他脚边交汇，清浊分明，像用尺子划出来的线。他伸手碰了碰干净的那一边，水凉丝丝的。又碰了碰浑浊的那一边，水黏糊糊的，沾在手指上像一层薄膜。
他在国图修了十一年书。
修过宋刻残本，修过明人手抄，修过被水泡的、被火烧的、被虫蛀得只剩半页的。什么烂书都见过，最恨的就是整页整页被虫蛀空的，纸还保持着形状，轻轻一碰就成灰。
那种书修不了。只能做个函套，小心翼翼放进去，标上，锁进库房。
你知道它烂了，救不了。只能看着它烂，然后想办法别让旁边那页也烂掉。
苏吾的手指越搓越快。
我在修书的时候，最恨的就是整页整页地烂掉。
他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平静。但句芒听出来不对了，那不是平静，是压着的。像火山口上面盖了层薄冰，冰面很平很亮，底下全是火。
句芒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春神，第一次不知道怎么接话。
苏吾没理他，站起来往回走。走得很快，靴子踩在泥地上啪嗒啪嗒响。白猡被吓了一跳，赶紧爬起来跟着跑，一边跑一边哼哼。
句芒，苏吾一边走一边说，通理境怎么突破？
句芒愣了一下，你问这个干嘛？你识物境后期都还没坐稳呢，正常来说再修炼两三个月才能摸到门槛……
正常是正常，我问的是怎么快。
句芒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突破太快根基不稳，容易出问题。
我根基稳不稳我自己知道，苏吾说，我修了十一年书，什么纸的性子我摸不清？灵序链和装帧线本质上是一回事，不就是接吗。
句芒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有办法。但不是什么舒服的办法。
你之前为什么能那么快到识物境后期？句芒说，不是因为你天赋异禀，是因为你一直在实战。鉴录异兽是练感知，修天裂是练操控，打蚀山是练运用。你这一个月顶别人三五年闭关。
所以？
所以想更快突破，你就得找更难的东西练。句芒说，你现在鉴录普通异兽已经涨不了多少了，得找更强的。比如大妖。
苏吾脚步顿了一下。大妖？
大妖的灵序链比普通异兽复杂得多，能完整鉴录一只，对你的感知是质的飞跃。而且大妖身上有灵晶，比你现在用的灵石品质高得多。
风险呢？
风险？句芒嗤了一声，大妖随便动动手你就得交代在这。你现在这点实力，碰到普通大妖连跑都不一定跑得掉。
苏吾继续往前走。鹊山山系有大妖吗？
有是有，都在深山里。不过现在灵序崩塌，山神力量衰退，就不好说了。
苏吾没接话，低着头往前走。白猡跟在他脚边，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苏吾忽然停住。
句芒，你说修天裂也是修炼？
对啊，操控灵序链的熟练度。怎么了？
那如果我不修天裂，苏吾慢慢说，我直接去感知那些已经断掉的灵序链，把断裂的地方看清楚，记下来，能不能提升？
句芒愣了。你是说去感知死域的灵序？
苏吾说，修书的时候，想学好补纸，先得看明白纸是怎么烂的。虫蛀有虫蛀的纹路，水浸有水浸的纹路。看的烂纸多了，补的时候就知道该怎么下刀。
句芒半天没说话。
你疯了？他蹦出来三个字，感知断裂的灵序链很危险！乱流搞不好能把你的灵序感知扯碎，轻则修为倒退，重则变成傻子。
我不去碰正在断裂的，苏吾说，就看已经断了的。站在安全的地方看，不伸手。
那也危险！句芒声音提高了，断了的灵序链周围全是混沌之气，靠太近会被侵蚀的！
我有图志空间，苏吾说，真不对劲就钻进去躲着。而且我不深看，就看表层。
句芒被噎得说不出话，憋了半天：你不要命了？
我要，苏吾说，所以才要快点变强。不然再碰到这种整页整页烂掉的情况，我还是只能看着。
他语气很平，没有激昂，没有悲壮，就像在说我今天要把这摞书修完一样平常。
句芒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人妖鬼神多了去了。有的人为了变强喊打喊杀，有的人为了变强不择手段，但他从没见过这种人。为了不想再看着东西烂掉，就不要命似的往前冲。
朽木不可雕。句芒嘟囔。
你到底教不教？苏吾问。
教！我哪敢不教啊，句芒没好气地说，你这种倔驴，我不教你自己也会瞎摸，到时候真把自己玩死了我上哪找下一个记录者去。
苏吾嘴角动了一下，手指搓得慢了点。
说吧，怎么练。
首先得学会。句芒说，不用手碰，只用灵序感知就能看清楚灵序链结构。你现在只能大概感觉到强弱和断裂，还看不清楚细节。
怎么学？
练。从简单的开始，先看一棵草的灵序链，不碰，就站着看，直到能看清楚每一根线的走向。然后换树，换石头，换异兽。
多久能学会？
正常人三五个月。句芒说，你嘛，不好说。这股轴劲，说不定一个月就行。也说不定把自己玩废了。
苏吾没理他后半句。
那就从现在开始。
他四处看了看，走到旁边一棵半枯的树旁边停下来。这棵树一半叶子是绿的，一半已经黄了，灵序链在树干中间的位置断了一半，是被混沌之气侵蚀的。
就它了。
苏吾闭上眼睛，把灵序感知放出去，刚要碰到树皮。
别碰！句芒赶紧说，视灵是看，不是摸！灵序停在表面，像用眼睛看东西一样，用感知看它。
苏吾把灵序收回来一点，停在树皮外面，试着。
刚开始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光。他定了定神，就那么看着。一刻钟后，那团模糊的光慢慢有了形状，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虽然还看不清楚每一根的走向，但至少能看出是线团了。
有进步。句芒说，继续。别急，越急越乱。
苏吾没说话，继续看。
白猡见他站着不动，趴在地上没多久就睡着了。小鼻子一抽一抽的，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太阳慢慢往西挪，树影越拉越长。苏吾就那么站着，闭着眼睛，像一尊雕像。手指偶尔动一下，那是他又看清楚了一根线。
等他睁开眼，天已经擦黑了。那棵半枯的树，灵序链在他感知里不再是模糊一团，而是清清楚楚几十根线交错在一起，哪些好的，哪些断的，哪些快断了，一目了然。
成了。他低声说。
句芒半天没说话，末了憋出来一句：你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