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后，五里坡的晨雾还没散尽。
四角亭后，第三棵松树底下，土是新的。
两个衙役挥着铁锹往下挖，湿泥一铲一铲地翻上来，堆在坑边，散发出早春泥土特有的腥气。
孟怀章站在人群最前头，折腾了一宿，眼下挂着两团青黑，袍子还是昨夜那件，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努力挺直了腰板，但时不时晃一下，像是随时能站着睡着。
隋青云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双手揣在袖中，面色如常，只是目光偶尔从土坑移到孟怀章脸上，停留一瞬，又移开。
张泽站在另一侧，他的视线也在孟怀章身上，但和隋青云的打量不同，他像是有什么话想问，又找不到合适的时机开口。
铁锹碰上了什么东西。呯——沉闷的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衙役蹲下身，拨开浮土，露出一截灰布袖子。再挖几锹，一张脸露了出来——和周福一模一样的脸。
“天爷……”有衙役倒吸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周福，或者说，那个自称周福的人，被人从后头押上来，他一眼看见坑里那张与自己如出一辙的面孔，两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地上。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萧七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月白的长衫，精神头也不大好，眼底爬了几缕红血丝，饶是如此，他站得端直，腰板也挺。
他从人群中走出来，站定在坑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尸体，“我说过了，真正的周福早就死了。而你，周大勇，冒名顶替周福企图入我周家，意欲何为？受何人指使？”
周福跪在地上，脑中一团乱麻，这一定是在做梦吧！他给周家做了十几年管家，被人叫了十几年周福，如今却成了周大勇，周大勇是谁？
“我早就听周伯说起过他好赌的同胞兄弟，为了敛财无所不用其极，他早与你断绝来往，你屡次上门借钱遭拒，怀恨在心……”
萧七顿了顿，目光如炬地盯着周福：“难不成，就是你串通劫匪，埋伏在我父亲上任途中，好找机会下手，你好大的胆子！”
萧七一声喝，吓得周福肩头一颤，不知所措地连连摆手：“小的没有，小的不敢啊！”
见没人理他，周福膝滑几步扑跪在隋青云面前，喊道：“大人！大人您可要为小的做主啊!小的真的是周福！他们、他们才是假的啊！”
“小的有——”周福似是想起了什么，双手在身上到处摸索，可越摸越是心灰意冷，他什么都没有，他到底是不是周福，全凭家主一句话。
“小的若不是周福！为何身上会有家主与旁人往来的信件！”
萧七冷笑一声：“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周伯见你衣不蔽体，饿得面黄肌瘦，好心好意领你进门，你索要钱财不成，竟溜入我父亲书房，偷盗信件，以此相胁。所幸我父亲为人光明磊落，身正不怕影子歪，区区几封信，能奈他何？”
周福的脑子炸了！
这样也可以吗？
周福瘫坐在地上，眼底一片死寂。
百口莫辩已经不能形容周福此刻的心情了，周福抬手给了自己一个大耳刮子，这真不是做梦吗？
萧七见时机成熟，冲孟怀章使了个眼色，孟怀章还沉浸在萧七颠倒黑白的这一场大戏里没有回过神。
乖乖，这官，萧七来做好不好。
“嗯、咳，”萧七清了清嗓子：“父亲，按照《大靖律》，周大勇私越冒渡关津，该……”
“噢，哎，”孟怀章回过神了，他理了理面容，挺直身板道：“你前有无文引私度关津者，该杖八十；又盗省、府、州、县等衙门文书，该杖一百，刺字；又诬告本属知县，依法加三等……”
一旁的衙役掰着指头算：“这八十，又一百，又刺字，还要追加三等……这人得打成稀巴烂吧……”
周福脑瓜子嗡嗡作响，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恍惚中，他似乎看见一黑一白两个鬼差正蹦蹦跳跳地朝他来。
“本官念周福忠心耿耿侍奉多年，你又是他在这世上唯一血亲，法外开恩，判你杖一百，流三千里，加役三年。望你改邪归正，好自为之。”
周福不知是吓傻了，还是因劫后余生，嘿嘿一笑，跪在地上，朝孟怀章磕了三个头。
“草民谢大人法外开恩。”
回城的轿子里，萧七与孟怀章相对而坐，沉默不语。
孟怀章的脸上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松快，反倒更加忧心忡忡，他似乎能预见自己的下场，比周福惨百倍，千倍。
他偷偷拿眼角瞥萧七，萧七倒好似无事发生，气定神闲地阖眼小寐。
孟怀章动了动唇，还没开口，萧七幽幽道：“怎么，又想去投案？”
孟怀章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终愁眉苦脸地重重叹了口气。
“从你第一日受苏廿九蛊惑上了这条贼船，你就下不去了。”
“我——”
“这不过是小打小闹，热闹的还在后面呢。”
孟怀章苦不堪言，他哪能想到，当时的一念之差，竟会将他拖入深渊！
“现在还觉得世上只有苏廿九是好人吗？”
孟怀章双唇紧闭，嗫嚅半晌，微微躬身，讨好道：“那、以阁下高见，鄙人、鄙人该如何？”
萧七缓缓睁开眼，道：“好好做官，把官做好，待你红袍加身，他人的生杀予夺，不过是你一句话的事。”
说完，萧七又阖上眼。
孟怀章怔愣在那，反复咀嚼萧七的话，好好做官同把官做好，不是一回事吗？还有这红袍，那可是四品以上！他可真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