辟邪的战棍劈下的一瞬间,莫卡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他看不到战棍的轨迹,看不到那颗由压缩骨片组成的钝头正朝他的头顶落下,而他攥着护石的爪子已经因为恐惧而僵得发白。
他只能听到风声,战棍撕裂空气时那种沉闷而短促的呼啸。
“莫卡!!!”
曜霓和芙丽扎德的声音同时炸开。
太远了。曜霓离他至少有二十米,中间隔着一整个打翻的战场。芙丽扎德的骑士系统已经无法切换形态,存盘都已经过热,她甚至连切换形态都做不到。
来不及了。
莫卡的兔耳朵压在脑后,浑身都在发抖。护石攥在掌心,七彩色的光晕从指缝间漏出来,照亮了他紧闭的眼睛。
然后——
海底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力场屏障外面引爆了。
力场屏障的边界在同一时刻泛起一圈剧烈的涟漪——那层隔绝海水的透明墙壁上,从外向内凸出一个尖锐的锥形轮廓。
锥尖刺入力场表面的瞬间,整面屏障在那一小块区域碎裂成无数六边形的光片,三万米深的海水从裂口处涌入,又在不到零点几秒的时间里被力场发生器的自动修复系统重新封堵。
但就在那个裂口存在的短暂瞬间,一个东西已经冲进来了。
狂猎的单人潜水器。
它不大——大约只有一辆小型轿车的大小,通体黑红色,前部是尖锐的钻头结构,钻头后方是两排正在高速旋转的切割刃。
尾部喷射出高压水流,推动它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入力场内部。
潜水器的钻头精准地撞上辟邪的胸口。
辟邪来不及反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莫卡身上,战棍已经劈出一半,身体的重心正往前倾——他没有格挡的角度,没有闪避的空间。
潜水器的冲击力把他整个人从地面上撞飞出去,后背砸在洞穴岩壁上,岩石被砸出一圈放射状的裂纹,碎石从顶部倾泻而下。
辟邪的战棍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深沟,从碎石中滑出十几米,棍尾用力怼进地面才刹住后退的势头。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战棍,另一只手捂在胸口。认知滤网在撞击点碎裂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铁灰色的胸骨。
“这是……什么情况。”辟邪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狻猊站在咖啡鱼瘫倒的位置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潜水器,又抬头看了一眼辟邪胸口的裂痕。他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更深了一点。
“哈……”他把短刀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是狂猎的来了。这次有些不同啊……”
潜水器的舱门从内部弹开,洛基从驾驶舱里走出来。
他已经换了一身装束。那件灰底蓝纹的高定西装外面穿了一件长及膝盖的金属蓝纹大衣——大衣的面料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像是把整条冷石海的深海波光穿在了身上。
大衣的下摆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摆动,和他尾巴的金属蓝色连成一体。
而他的右手提着一个金属盒子。约莫一百三十厘米长,通体银灰色,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阿特拉斯符文。盒子的一端有一个凹陷的爪印形状——那是启动槽。
洛基把盒子放在地面上,抬脚,踩住盒盖。
他的眼神变了。
那双始终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了。竖瞳在黑暗中缩成两条笔直的细线,像是两把竖起来的刀刃。
“所以说……”
“你们把咖啡鱼怎么样了?”
狻猊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在他脸上显得格外不协调——像是“温柔”这个词被硬生生贴在了一张非人的面孔上。
“她啊。”狻猊把短刀收回袖中,双手插回白大褂口袋里,“我只是——”
他没说完。
苍蓝色的光弧在他说出“只是”这个词的同一瞬间,从洛基的方向飞了过来。
那道光弧的轨迹极短——从洛基的位置到狻猊的左肩,不到一眨眼的距离,如同一道在三维空间里凭空画出的圆弧,精准地切开了狻猊的肩关节。
狻猊的左臂从肩膀处断开,掉在地上。
断口处没有血液喷涌,只有一层光滑的切面,被高温瞬间封住了血管。手臂落在地面上时,手指还在微微抽动。
狻猊踉跄了两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断臂,又抬头看了一眼洛基。
然后他弯腰,用右手把那条手臂从地上捡起来。
断臂和肩关节的切面对齐,按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居然自己接回去了。
洛基从狻猊身后缓缓站起身来。
刚才那一击太快了。快到在场只有曜霓的电子眼勉强捕捉到了轨迹——
洛基冲向狻猊,右手从打开的金属盒中抽出某样东西,在高速移动中对狻猊肩膀的同一部位打出了两次横斩,然后又在一瞬间回到了原位。
而狻猊面前,洛基刚刚站着的位置,只剩下一个打开的金属盒子。盒盖被踩在洛基脚边,盒内空空如也。
洛基的右手中,握着一把长约一米二的机械太刀。
刀鞘通体银灰色,和盒子是同一种材质。刀鞘侧面嵌着一个类似弹匣的结构,弹匣下方是一个扳机护圈——那把刀居然可以“开枪”。刀鞘的末端刻着一行阿特拉斯语,字形锋利,像是用刀刻上去的:
“莱瓦汀。”
刀身此刻已经从刀鞘中抽出。刀刃本身是苍蓝色的,表面有一层正在高频振动的能量波——那些振动波密集到肉眼无法分辨,只能看到刀刃周围的空气正在不断扭曲、加热,把光线折射成一片模糊的热浪。
刀刃每振动一次,周围的空气就爆开一小团,形成一个微型冲击波,然后又迅速被下一波振动覆盖。
狻猊脸上的笑容消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接回去的左臂,又抬头看向洛基,表情从“温柔”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品尝一道意料之外的菜肴,味道比预想的更加浓烈。
“……不愧是红色徽章。”他把手臂转了一圈,确认接合完好,“还是那么强大”
他没有说完。因为洛基已经把大衣脱了下来。
洛基走到咖啡鱼身边,蹲下,把金属蓝纹大衣盖在她身上。
大衣的边缘拂过她腹部切口处裸露的线缆,那些线缆还在冒着细碎的电火花,但大衣覆盖上去后,电火花渐渐暗了下来——那件大衣似乎有某种屏蔽或稳定作用。
洛基在咖啡鱼身边站了片刻。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光学镜,那双眼此刻只剩下一点点微不可查的亮度。
他伸出爪子,把她脸上沾到的灰尘擦掉。
然后他站起来,转身面向两位祸事。
“曜霓。寒煜。海族的小姑娘。还有异侦特的两位。”
他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清单,“你们先带着莫卡和护石离开。”
曜霓的爪子攥紧了实体化锁链的另一端。
他看了一眼莫卡——莫卡还站在原地,护石攥在掌心,兔耳朵压在脑后,眼睛在洛基和辟邪之间快速移动。
“可是,洛基——”
洛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让曜霓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我和他们俩有笔账要算。”
而辟邪还没来得及看向莫卡,洛基已经在不到一眨眼的时间里冲到了他面前。
“看这里。”
辟邪的视野边缘捕捉到苍蓝色的光弧。他下意识把战棍横在身前,准备格挡——
战棍没有挡住。
洛基的莱瓦汀从斜上方斩下。刀刃接触战棍的瞬间,那层高频振动波直接切入了骨片压缩的棍身,沿着骨骼纹理一路裂开。
战棍的钝头被削去半边,碎片在空气中化为白色的粉尘。
这还没完。在劈开辟邪的战棍后刀刃继续向下,从辟邪的左肩切入,在胸口划出一道灼热的刀痕。
辟邪被这一刀劈得向后倒去,后背撞上岩壁。认知滤网在刀痕处大片碎裂,露出底下暗灰色的肋骨结构和正在渗出的硝烟。
他的右手还握着半截战棍,左手撑在岩壁上,试图把自己从墙里拔出来。
洛基没有给他时间。
第二刀已经到了。这一次是纵斩——刀刃从辟邪的头顶垂直劈下,劈在那半边已经露出骷髅轮廓的脸上。刀刃切开的瞬间,高频振动波从颅骨缝隙灌入颅内,把辟邪的视野炸成一片白色的闪光。
辟邪的左手摸向腰间,抽出手枪。
他的手指刚碰到扳机护圈,洛基的高鞭腿已经到了。
鞋底精准地踢在枪身上,手枪从辟邪手中脱出,在半空中转了三圈,撞上洞顶的岩壁后又弹开,落在十几米外的地面上。
洛基落地后又一个后跳跃出几十米外,狻猊的飞刀从他刚才站着的位置掠过,钉入身后的岩壁。
洛基站稳,偏过头看了一眼狻猊。狻猊的右手还保持着甩出飞刀的姿势,左手已经重新从袖中抽出了第二把短刀。
洛基的目光在半空中扫到了狻猊身上,“……慢死了。”
在他落地的第一秒,狻猊的短刀已经冲到洛基面前…右手刀直刺胸口,左手刀横切腰侧,两把刀封死了所有向左右闪避的路径。
洛基的单片眼镜上,数据流如同一条被突然加速的河流——无数条蓝色的数字瀑布从镜片中心向边缘扩散,在视网膜投影中形成了某种类似“预测轨迹”的图层。
“怎么,打不中吗?”
他一个侧身,躲过狻猊的右手刀。刀刃从他胸前掠过,距离制服纽扣不到一毫米。
狻猊的左手刀从他头顶划过,刀风削断了他额前几根碎发。
两刀同时落空。
“那种程度,连我的衣角都摸不到。”
洛基没有给狻猊收刀的时间。下一秒,刀鞘的末端就已经狠狠砸在狻猊脸上——力道大到把狻猊脸上的认知滤网砸出一片蛛网状的裂痕。
狻猊的身体向后仰去,洛基的莱瓦汀已经从下方撩起。刀刃从狻猊的腹部斜着切过,在躯干上留下一道覆盖整个腹部的灼痕。
然后是两刀斜斩——从左上到右下,从右上到左下。两刀交叉成一个x形,把狻猊胸口的白大褂切成四片,露出底下已经被高频振动波灼烧过的认知滤网。
洛基转身,一脚后摆腿踢过去,脚后跟精准地踢在狻猊胸口正中央,把他整个人踢飞出去,后背撞上岩壁,岩石在他背后炸开一片碎块。
辟邪从侧面冲了过来。
他的右手握着断了一半的战棍,左手骨掌张开,像一把骨刀。战棍横扫,被洛基侧身闪开。战棍回抽,洛基后仰避过。第三棍从上往下劈来——
洛基用莱瓦汀架住了。
两把武器接触的一瞬间,高频振动波从刀刃传导到战棍上,整根战棍从接触点开始裂开,裂纹如同闪电般向两端蔓延。
洛基的右手从刀柄上松开,反手握住刀鞘末端的扳机护圈,以手指为轴,将莱瓦汀从刀刃方向甩了一百八十度,刀尖对准辟邪那半边骷髅脸的眼眶。
“砰——!”
刀刃刺入眼眶的瞬间,莱瓦汀内部的高频振动波在这一刻全部释放。那些振动波沿着刀刃灌入辟邪的颅腔,在他的颅内炸开,把整个头骨震得从内部裂开。
辟邪的身体被这股力量震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圈,撞上狻猊倒地的位置,刚好同时倒在一起。
洛基没有停。
他慢慢把莱瓦汀收回刀鞘。纳刀入鞘的动作很慢,而在刀身完全入鞘的那一刻,他拇指轻轻按了一下刀鞘侧面的弹匣。
上膛。
“呼——”
洛基长呼一口气——然后,他扣下了扳机。
“砰!”
莱瓦汀发出巨大的爆炸声。洛基的身影在一瞬间消失——快到曜霓的电子眼完全丢失了他的位置,快到狻猊和辟邪刚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到洛基已经出现在他们身后十几米的位置。
洛基把莱瓦汀背在背上,以一种专门适配长刀的“背负式”姿势再次纳刀入鞘。
而在收刀的一瞬间——
“咔嚓!!”
整条直线上的空间炸开了。
从洛基刚才站立的位置到狻猊和辟邪现在的位置,那条直线上的一切都在同一时刻被扭碎。
空间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从中间切开,裂缝两侧的物质被巨大的振动波搅成粉末。
无数道斩击从那条裂缝中炸开,每一道都带着高频振动波和灼热的气浪,把狻猊和辟邪死死压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他们的认知滤网在斩击中大片大片地碎裂,露出底下的非人躯体——狻猊那对腐烂的黑橙色猫耳半露在外,辟邪的半张骷髅脸完全暴露,连那只眼罩都差点被刀气削去。
洛基走到辟邪掉落的枪旁边,弯腰捡起来。他用鞋底抵住套筒上膛,在手中转了两圈,枪口对准狻猊。
“还有想说的吗?”
狻猊从地上缓缓站起来。他的认知滤网已经残破不堪,大半个头颅露在外面——三点暗黄色的光点,品字形排列,在他的机械眼窝里缓慢闪烁。
辟邪也站了起来,可他也没好到哪去——半张骷髅脸上的橙色光点暗淡了许多,但依然亮着。
狻猊看了看洛基手中的枪,又看了看洛基的脸。
他的手慢慢摸上了手腕上那块粉色电话手表。与此同时,辟邪的手也捏住了自己仅剩的半边眼罩。
洛基的竖瞳缩了一瞬——他们要做些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了。
“玩不起?”他冷笑了一声,“好啊,我不会给你们机会的。”
他举起枪,眼中数据流闪过。
但他没有瞄准狻猊,没有瞄准辟邪——而是转过身,朝身后的黑暗里开了一枪。子弹穿过洞穴,精准地打在力场发生器上。
力场发生器发出一声沉闷的爆裂声。整面力场屏障开始剧烈抖动,从发生器所在的位置向外扩散,六边形的光纹一片接一片地碎裂。
“杜明尼克。”
洛基按着耳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汇报工作进度。
“让长庚星把大家全送上去。”
杜明尼克的声音从耳麦里炸开:“洛基!你在干什么?!力场发生器——”
“我知道。”洛基说,“我故意的。”
他转过身,面对狻猊和辟邪。力场屏障碎裂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三万米深的海水从裂口处涌入的轰鸣正在逼近。
狻猊的手从电话手表上放了下来。他看着洛基,第一次露出了一个完全不带笑意的表情。
“……你疯了。”
洛基把莱瓦汀扛在肩上,偏了一下头。
“你们拆了我的咖啡鱼。”
“所以…”
“我拆了你们的洞穴。”
他背后的力场屏障已经碎了大半,海水从裂缝中涌入,白色的泡沫和浊雾在黑暗中翻涌。
而在洞穴深处,长庚星的探照灯已经亮起,杜明尼克正在紧急启动推进器。
“曜霓!”洛基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带所有人上长庚星。现在。”
曜霓的电子眼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目标分配——他一把拽起莫卡,芙丽扎德拎起水儿,咖啡鱼的机体被马丁和朵拉抱起,大家一起冲向长庚星的方向。
三千米的水压在力场屏障碎裂的最后一刻,从洞穴顶部倾泻而下。
洛基站在自己的潜水艇上,背对着长庚星的探照灯,面对着被海水浇透的狻猊和辟邪。
“下次再见面的时候——”
他把莱瓦汀从背上取下来,刀尖指向两位祸事。
“记得先把遗嘱写好。”
在他纵身跳入驾驶舱后的零点三秒,海水灌满了洞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