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峰低头看了眼那双还在颤动的獠牙,忽而抬手,不轻不重拍了拍野猪湿漉漉的脑门。
“行了,拖走吧。趁热收拾。”
老厨子立马扯开嗓子:“麻利些!刀磨亮,盆接稳,肠子别断!”
几个年轻兵士拽着绳子拖猪而去,尘土扬起,混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赵高悄悄松了口气,上前半步:“侯爷,这儿味重,咱去帐里坐坐?茶刚沏上,点心也端来了。”
林峰掸了掸袍角浮灰,点头应下,脚步不疾不徐。
路过灶台时,他脚步略缓,目光掠过火头兵们沾着泥巴的手、挽到小臂的粗布袖子,还有那口被柴火烤得发黑的大铁锅。
进了帅帐,他接过青瓷盏,啜了一口茶,热气氤氲里,目光却停在帐帘外晃动的树影上。
赵高垂手立着,等了片刻,才试探着问:“侯爷,可是……有心事?”
林峰放下茶盏,杯底轻磕案几,发出一声脆响。
“我在想,这猪再横,撞得断木栏,也撞不开人心。”
他顿了顿,指尖在案沿缓缓划了一道:“楚军十万,铁甲森然,可再硬的铁,也得靠人来穿、靠人来举。咱们缺的,从来不是力气,是法子。”
赵高屏息听着。
林峰忽然抬眼:“你见过山里驯象的蛮人么?”
赵高一愣:“这……小的只听说,极南之地有人以铃铛引象耕田。”
“对。”林峰颔首,“象能驮千斤,虎能裂重甲,狼群围猎,比人更懂伏击之术。”
他望着帐外渐斜的日头,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定:“若我们能在山林间寻得猛兽,驯其性,顺其势,待战时放于阵前——楚军铁骑再快,怕也快不过一头疯虎的爪子。”
赵高张了张嘴,没出声,只觉后颈一热,像是被那未出口的念头烫了一下。
赵高听得心潮澎湃,忙不迭点头:“侯爷此计,真乃神来之笔!
可这猛兽性烈难驯,上了战场又如何号令如一?”
林峰起身踱至帐门,背手望远,声音沉而稳:“驯兽如练兵,重在择、训、用三字。
先挑那些凶而不暴、敏而可塑的野物;再以时日磨其野性,使其闻令而动;最后编入战阵,配以旗鼓号令,进退有节,攻守有度。”
赵高屏息听着,额头沁出细汗,不住颔首。
若此事办成,秦军便不止多了一支奇兵,更是攥紧了一把直插楚军心腹的利刃。
“侯爷!此策若行,必开千古未有之局!
小人愿赴汤蹈火,鞍前马后,不敢懈怠半分!”
林峰抬手按在他肩上,力道沉实:“有你掌事,我便放心了。
此事密不透风,只许你知,只许我知。”
赵高抱拳领命,转身快步而出,脚步踏得地面发响。
林峰出了帅帐,径直往山虎营地去。
那地方偏在军营东北角,木栅高耸,钉得密实,连风都刮不进去。
刚掀开栅门帘子,一声低吼便撞了过来——不是寻常虎啸,是压着喉咙滚出来的震颤,带着山林深处的腥气与筋骨里的狠劲。
他循声过去,见几个士卒正吭哧抬着几只竹筐,筐里堆着暗红发灰的肉块,油光早没了,只剩一层黏腻浮膜,凑近了还泛着微酸的馊气。
林峰一步拦在前头,嗓音压得极低:“谁让你们喂这个?”
“山虎不是牲口,是战将。你们拿腐食糊弄它,是糊弄本侯,还是糊弄前线将士的性命?”
一个年轻士卒抬头,看清是他,腿一软,话都说不利索:“回……回侯爷,天太毒,新肉扛不过两日……”
“扛不过,就拿臭的顶?谁给你的胆子!”
林峰抓起一块肉,手指一捏,汁水浑浊,当即甩在地上,靴底狠狠碾过。
话音未落,一个传令兵已飞奔而去。片刻后,一个穿葛布短褐、腰间别着铜牌的管事扑通跪倒,额头磕在泥地上,声音抖得不成调:“侯爷开恩!小的真试过冰窖、盐渍、熏干……可这鬼天气,连井水都是烫的啊!”
林峰没听他说完,抬脚便走。
围栏里,母虎卧在阴凉处,脊背嶙峋,肋条根根分明;小虎伏在它腹下,瘦得像只剥了皮的猫,偶尔抽搐一下,喉咙里挤出点细弱的呜咽。
林峰胸口一闷,像是被人攥住了心口。
他猛地旋身,一脚踹在那管事胸口,人仰面翻倒,喉头一甜。
“拖出去,吊旗杆上,晒足三个时辰。”
“再让全营都来看清楚——谁敢亏待我的虎,便是这般下场。”
亲兵应声上前,绳索一捆,拖拽而去。
林峰却缓下步子,伸手抚过粗粝的木栏,目光久久停在那对虎身上,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等我几天。”
四周士卒悄悄挪动脚步,压着嗓子议论:
“侯爷平日连虎毛都舍不得碰一根,今儿这是真动了肝火。”
“可不是?听说去年雪夜,他亲手给小虎裹过皮袄。”
“可肉放不住也是实情……只是再难,也不该往虎嘴里塞这等东西。”
林峰没回头,只朝身后扬手:“传令——即刻彻查饲喂各环节,从宰杀到运抵,一人一岗,立账画押。”
“另拨两名军医,专司虎舍,每日巡诊,伤则治,瘦则补,病则隔。”
他站在围栏边,久久不动。
这些虎,不是笼中玩物,是将来撕开楚军阵线的刀锋,是黑夜奔袭时踏碎敌营的第一声惊雷。
赵高几乎是跑着来的,额角全是汗,未开口先躬身:“属下失察,请侯爷责罚!”
林峰摆摆手:“你管的是调度,又不是烧火做饭。怪你,不如怪这日头太毒。”
赵高眼眶一热,喉结上下一滚,只低声道:“是属下疏漏。”
林峰笑了笑:“那就补上。去把军需官叫来,肉,今日申时前换新;冰,今晚戌时前运进虎舍。”
赵高转身就走,不多时拽来个面色焦黄的军需官。那人扑通跪倒,连称“立刻办,马上办”,林峰只扫他一眼,没说话,可那眼神比斥责更叫人腿软。
临了,林峰忽而问:“这些烂肉,倒了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