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这一嗓子，直接把机械厂门口的麻雀都给惊飞了。
这老头不是别人，正是军区机械厂的“定海神针”，老厂长赵铁军。
赵铁军这人，脾气硬得跟他亲手炼出来的合金钢一样。
参加过长征，玩过大炮，在他眼里，机器比命还贵。
这半个月，他为了那台趴窝的万吨水压机，急得嘴里起了一圈火泡。
刚才听见了什么？
斜削三毫米？
赵铁军猛地转头，正看见一个纤细的背影。
沈初音正琢磨着去对面食堂看看有没有肉包子，压根没打算理会这个骂骂咧咧的老头。
“嘿！那个女同志！说你呢！”赵铁军几步追上来，一把拦在她面前。
沈初音停下脚步，挑眉看着这个满脸杀气的老头。
沈初音：这大爷火气够大的，缺机油了？
“有事？”她语气很淡。
赵铁军上下打量着沈初音。
这丫头长得是真漂亮，可身上那件劳动布工作服小了点，还洗得发白。
手里没拎书包，裤兜里倒是鼓囊囊的，不知揣了什么。
“刚才你说，进气阀门斜削三毫米？谁教你的？”赵铁军盯着她问。
沈初音：我自己教我自己的。
“直觉。”沈初音懒得解释，随手指了指工厂最高的烟囱。
“那种水压机，阀门密封太好就是个累赘。动态压力一堆积，主梁受力就畸变了。稍微给它放点气，不就顺了？”
赵铁军听完，整个人当场僵在原地。
这哪是直觉，这简直是透视！
全厂的技术员、省城的专家，甚至那俩高傲的苏联顾问，全都在研究怎么加固螺丝，加强刚度。
压根没人想过，问题可能是出在“憋气”上了。
“你叫什么名？哪个部门的？”赵铁军的声音沉了下来，眼里全是审视。
“还没入职，刚报了名，明天考核。”沈初音晃了晃手里的报名表，“老同志，借光，我饿了。”
看着沈初音潇洒离去的背影，赵铁军站在风里，眼神阴晴不定。
“厂长，这姑娘谁啊？口气这么大。”秘书小张走过来，低声问。
赵铁军盯着那个背影，冷哼一声。
“明天考核，把那个女娃的卷子和实操成绩，直接送我办公室。”
“我倒要看看，她是真的神，还是跟我装神弄鬼！”
……
当天晚上，陆征骁回来得比平时晚。
一进门，就瞧见沈初音趴在桌上画图。
那姿势，不像画画，倒像老中医开方子。
线条利落得跟用尺子比出来的一样。
“明天考核，有把握？”陆征骁走过去，把一个牛皮纸包的红烧猪蹄搁在桌角。
香味一下就钻进了沈初音的鼻子。
沈初音：行，这男人很懂怎么贿赂长官。
“陆团长，你这是在侮辱我的专业能力。”沈初音抓起一块猪蹄咬了一口。
“别说钳工考核，你现在给我凑齐材料，我手搓一个导弹引擎都行。”
陆征骁失笑。
他这媳妇，吹牛的本事和修车的本事，都是顶级的。
“林悦今天回大院，说你报了八级钳工。”陆征骁坐在一旁，眼神深沉。
“她说你这是自寻死路。考核内容是厂里专为选拔技师准备的，难度特别大。”
沈初音冷笑，“她懂个屁。”
她放下蹄髈，抽出一张图纸，拍在陆征骁面前。
“看，这就是我明天要给他们露的一手。陆团长，你就等着在大院里横着走吧。”
陆征骁低头一看，眼睛都看直了。
他不懂机械参数，但他见过不少机密文件。
沈初音这张图纸的标注法、透视角度，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份档案都要专业、详细。
这哪里是乡下回来的知青能画出来的？
“初音，你这些……到底从哪学的？”陆征骁第一次正式问出了心里的疑惑。
沈初音早有准备，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我爹死前留了叠苏联旧图纸，我没事就翻。翻着翻着，脑子里就有模型了。这就是天赋，陆团长，羡慕不来的。”
陆征骁盯着她那双清澈又深不见底的狐狸眼，看了半天，点点头。
“早点睡，明天我送你去考场。”
“不用。你是团长，送我去太招摇。”沈初音伸了个懒腰，衬衫绷紧，露出一截白生生的细腰。
“我自己去。这样打脸，才有节奏感。”
……
第二天一早，机械厂考核车间。
气氛凝重得像要搞阅兵。
三十多个考生，全是二十来岁的大小伙子，还有几个干了三五年的老学徒。
沈初音一进场，满屋子的雄性荷尔蒙瞬间就哑了火。
林悦穿着笔挺的白大褂，拿着名册，站在考官陈工身边。
陈工是省城研究所的专家，正为水压机的事发愁，脸色很差。
“沈同志，这是你的考核位。”林悦指了指最角落的台子。
那里摆着个简陋的老虎钳，旁边是一块黑乎乎的铸铁胚料。
跟其他考生面前精细的钢材一比，这块铸铁就是别人挑剩下的废料，里面可能有砂眼，极难加工。
“这种胚料，又硬又脆。沈同志既然报了八级钳工，想必对处理这种垃圾也很有心得吧？”
林悦说的声音很小，周围的人却都听得清清楚楚。
几个老学徒没忍住，笑出了声，“拿废铸铁考八级？这不是耍人玩吗？”
“小姑娘，现在回家洗衣服还来得及，别待会把手搓烂了。”
沈初音没理会周围的嘲讽。
她走到虎钳前，伸手摸了摸那块铸铁。
沈初音：铁素体含量过高，冷却不均，确实是块垃圾。
不过这种垃圾，在她手里，能变成最锋利的刀。
“考核开始！”陈工一声令下。
考场里立刻响起一片刺耳的锯割和磨锉声。
其他考生都在拼命抡大锯，汗珠子往下掉。
沈初音却没动。
她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一把自制的小刮刀，又看了看旁边那台趴窝的旧车床。
那是今天实操要配合的设备，可这台车床……明显坏了。
林悦看沈初音发呆，心里乐开了花。
“沈同志，怎么不动手？被这块生铁吓住了？”
沈初音抬起头，看看林悦，又看看主考官陈工。
“这台机床的导轨平行度差了五丝，轴承座松动。这种烂设备，做不出我要的东西。”沈初音的声音很清脆。
全场再次安静。
陈工皱眉：“小同志，别为技术不行找借口。这台车床虽然老了点，但昨天还好好的……”
“咔嚓！”
沈初音不等他说完，直接上前，右手在车床的操纵杆上使劲一拉。
车床发出一声凄惨的金属撞击声，彻底冒烟熄火。
“你看，我说它坏了吧。”沈初音拍拍手，笑得一脸无辜。
“沈初音！你敢破坏公物！”林悦尖叫起来。
“陈工！她不仅没本事，还故意毁坏国家财产！赶紧叫保卫处的人来！”
陈工的脸都绿了。
这台车床可是他的心头肉，虽然老旧，但一直能用。
就在现场乱成一锅粥时，考核车间的大门被人重重推开。
“吵什么吵！我在门口都听见有人在拆厂子了！”
赵铁军背着手走了进来。
他看了一眼冒烟的车床，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淡定自若的沈初音。
“小丫头，你干的？”赵铁军盯着她。
沈初音昂起下巴：“我干的。但我那是紧急避险。”
“要是不让它现在烧了，等下它加工时崩断主轴，这半个车间的人都得被钢珠打成筛子。”
“胡说！主轴怎么可能崩断？”陈工大惊。
“不信？”沈初音指着车床尾座。
“拆开看看。轴套里的润滑油早干了，全是金属碎屑。刚才那一拉，我是在帮它体面地退休。”
赵铁军眯了眯眼，指着那台车床：“陈工，拆！”
三分钟后。
陈工满头大汗地拆下轴套，看到里面被磨成粉末的金属屑和已经扭曲的内圈，整个人直接僵在原地。
“这……这怎么可能？不通电不拆机，你隔着外壳就能看出来？”
赵铁军心里翻江倒海。
这丫头，不止会“看病”，这眼力，比厂里八级老师傅还毒！
“行。车床坏了，考核继续。”赵铁军突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
“沈丫头，没了车床，你拿什么过八级钳工的考核？难道要用手搓出一个标准件？”
沈初音拎起旁边生锈的锉刀，脸上带着一副痞气十足的笑。
“老同志，看好了。今天就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手搓工业文明。”
她把那块黑乎乎的铸铁往虎钳上一夹，另一只手抓起锉刀。
“沈初音，你疯了！铸铁不能干锉！”林悦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沈初音头也没回，右手发力。
“刺啦——！”
一道刺眼的火星，在普通锉刀和铸铁之间闪现。
赵铁军猛地站直了身体。
这手感，这频率……这他妈不是在干活，这是在雕刻艺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