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丫头那段堪比课堂讲座的发言,简直像是在念经。
她慢条斯理地打开自己的铝制饭盒。
饭盒里是陆征骁早上特意煎的两个金灿灿的荷包蛋。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咬了一大口。
火候正好。
外面焦香,里面的蛋黄还是溏心的。
沈初音:这糙汉的厨艺倒是越来越好了。
整个办公室安静得只剩下咀嚼声。
苏玉瑶说完那番话后,一直维持着下巴高高扬起的姿势。
跟开屏的孔雀似的。
她等着眼前这个据说只有小学文化的副科长被震慑到无地自容。
等着对方低头收回干杂活的命令。
可她等来的,只有沈初音不紧不慢的咀嚼声。
沈初音咽下最后一口鸡蛋。
“说完了?”
苏玉瑶愣住了。
这反应跟她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强压下心头的怪异感。
“我说完了。”
“沈科长,我坚信我的专业知识应该被用在更核心的岗位上。”
“让你叫我整理数据,实在是大材小用。”
沈初音又咬了一口荷包蛋。
“哦。”
“你的意思是你比我懂?”
苏玉瑶挺直胸膛。
“不敢说比您懂,但我相信科学,相信教科书上的理论。”
“t-72坦克的行星齿轮组是一个非常经典的传动结构。”
“它的优化方案在机械原理第三版第七章有详细的论述。”
她的话里饱含着顶尖学府毕业生对知识的无上自信。
沈初音终于吃完了两个荷包蛋。
她放下筷子,抬眼看向苏玉瑶。
脸上没半点生气,反倒透出几分乐子人的玩味。
“机械原理?”
“那你让它给你发工资啊。”
苏玉瑶的脸刷地一下涨红了。
“沈科长,我是在跟您进行严肃的技术探讨!”
沈初音点点头。
“我清楚。”
她拉开抽屉,抽出一叠画得密密麻麻的图纸。
“啪”地一声随手甩在苏玉瑶面前。
“这是长城项目的原始设计稿。”
苏玉瑶的呼吸卡壳了半秒。
长城项目!
这可是军区现在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
她一个刚来报到的新人,根本没想过能碰这玩意儿。
她满眼疑惑地看向沈初音。
“沈科长,您这是做什么?”
沈初音靠进椅背,双臂环胸。
那件规规矩矩的白衬衫,硬是被她穿出了一股吊儿郎当的大佬气场。
“你刚刚大言不惭,说自己的理论很扎实,分级淬火是取巧。”
她抬了抬下巴,点向那叠图纸。
“行。”
“那你就用你的正道给我看看。”
“这套驱动总成的设计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这套图纸给我优化了。”
“用你学的那些最先进、最科学的理论。”
“能让它的性能提升百分之十,我这个副科长让给你当。”
苏玉瑶眼睛大亮。
好家伙。
这既是挑战,也是变相承认她的能力啊!
她迫不及待拿起那叠图纸。
结果只看了几眼,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这图纸也太粗糙了。”
她忍不住小声嘀咕。
纸上的线条透着一股徒手绘制的野性和不羁。
很多标注根本不是国家标准术语。
全是一些她看不懂的奇怪代号。
这哪里像价值三百万美元的国家级项目图纸?
简直像乡下老农画的草稿!
沈初音幽幽出声。
“怎么,看不懂?”
苏玉瑶跟被踩了尾巴似的。
“谁说我看不懂!”
她可是燕大的高材生,还能被一张破图纸难住?
她压下心底的轻视,埋头开始死磕。
这一干就是一整个上午。
办公室里只有她翻图纸和笔尖飞速计算的沙沙声。
沈初音则像完全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她一会儿吃几口零食。
一会儿从帆布包里摸出个奇形怪状的金属零件。
拿着把小锉刀慢悠悠地打磨。
那姿态。
悠闲得像是在夏威夷度假。
临近中午,苏玉瑶终于长舒一口气。
她丢下笔,脸上写满了大功告成的骄傲。
“沈科长,我改好了!”
她拿起那张被红笔改得面目全非的图纸,一把拍在沈初音桌上。
“我把原来那个傻大黑粗的直齿轮,改成了更精密的人字形齿轮结构。”
“这样不仅啮合度更高,噪音更小,还能抵消大半的轴向力。”
“还有,原本的散热设计不合理。”
“我增加了一组强制风冷的散热片,并且优化了润滑油的循环路径。”
她像个急于向老师展示满分试卷的小学生。
恨不得把所有的巧思都掰开揉碎吹嘘一遍。
沈初音停下手里的锉刀。
她接过那张图纸扫了两眼。
又看了看苏玉瑶那张写满期盼的脸。
她扯着嘴角乐了。
“不错。”
苏玉瑶的眼睛更亮了。
沈初音慢悠悠补充了后半句。
“理论很完美。”
她把图纸丢了回去。
“拿去车间吧。”
“让他们就按照你这图纸,原封不动加工个零件出来。”
苏玉瑶愣住了。
“啊?”
“现在就去?”
沈初音站起身,拎起桌上的饭盒。
“当然。”
“我等着看你的完美理论是怎么变成现实的。”
她说完径直朝门外走去。
路过苏玉瑶身边时,脚步顿了顿。
她侧过头。
“小苏,记住一句话。”
“理论永远是灰色的,生命之树常青。”
话落,头也不回地走了。
留苏玉瑶一个人在原地发懵。
她摇了摇头,把这句听不懂的外国名言甩出脑海。
她只觉得自己得到了最高认可!
苏玉瑶攥紧图纸,雄心万丈地朝车间大步走去。
她要让全厂看看,什么才是真正的技术!
……
下午的军区机械厂一号锻造车间。
气氛不是一般的诡异。
老李师傅攥着那张画满红线的图纸,老脸都青了。
他指着图纸上那个人字形齿轮。
“小苏专家,你确定要这么改?”
“这个加工精度要求太高了!”
“咱们厂里这台从毛熊国弄来的老掉牙车床,压根达不到这要求啊!”
苏玉瑶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满脸嫌弃。
“达不到也要想办法达到!”
“技术就是用来克服困难的。”
“要是人人畏难,咱们国家的工业还怎么发展?”
她把学校里那套扯大旗的理论搬出来。
直接把老李师傅噎得没了脾气。
老李师傅求助般看向车间角落。
沈初音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小马扎上。
手里举着根冰棍。
有一口没一口地舔着。
完全是一副事不关己、吃瓜看戏的架势。
察觉到老李的视线,她眼皮微抬。
懒洋洋地摆了摆手。
沈初音oS:照做,让她作。
老李师傅长叹了一口气,把图纸往操作台上一拍。
“行吧!”
“今天咱们就舍命陪君子!”
“看看这燕大的高材生到底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老王,开机!”
“就按照这位苏专家的图纸来,出了事算我的!”
车工老王咬牙点了点头。
他伸手按下绿色的启动电钮。
这台服役将近二十年的老旧车床发出沉闷的轰鸣,缓缓转动起来。
苏玉瑶脸上的得意都快溢出来了。
她满心以为,一个凝聚了自己智慧结晶的完美工业艺术品马上就要诞生了。
但这笑容才挂了不到半分钟。
操作台前的老王脸色大变。
“不对劲!”
他破音大吼!
只见那根高速旋转切削金属的车刀,刀尖处突然爆出一团刺眼的火星。
紧接着,一阵尖锐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刮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庞大的车床机身开始剧烈颤抖!
老李师傅面如土色,急得直跳脚。
“不好!”
“是切削扭矩过大!”
“材料硬度超过了车刀的承受极限!”
苏玉瑶也慌了神。
“怎么可能?”
“我明明精确计算过扭矩的!”
老李师傅急得破口大骂。
“少提你那套算盘珠子了!”
“快停机!”
车工老王满头大汗,伸手去拍红色的紧急制动按钮。
晚了。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
那根比手臂还粗的特种合金车刀,竟然从中间齐根断裂!
半截刀头跟出膛的子弹似的飞了出去。
“轰”的一声砸在车间的水泥墙上,砸出一个深坑!
所有人都吓尿了。
最要命的是,失去了切削阻力,车床的主轴彻底失衡。
这台几十吨重的老车床发出快要散架的怪响。
大地震颤!
它随时会炸成一堆杀人的铁片!
老李师傅两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地上。
完了。
这台车床是厂里的命根子,要是毁了,拿命都赔不起!
苏玉瑶吓得浑身打摆子。
那张名牌大学生的傲气脸全无血色,终于知道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清亮的女声稳稳当当地响了起来。
“吵死了。”
众人齐刷刷扭头。
沈初音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
她手腕一抖,吃完的冰棍木棒准确无误地飞进垃圾桶。
她随意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迈步朝那台发狂的机器走去。
一边走,一边慢悠悠地解开白衬衫的袖扣。
将袖子干练地挽到手肘以上。
露出一截白得晃眼的纤细手臂。
她走到快要吓尿的苏玉瑶面前,停下脚步。
脸上满是居高临下的嘲弄。
“现在懂什么叫纸上谈兵了?”
“小苏专家。”
“你那套理论不是挺牛的吗?”
“怎么不拿你那本机械原理,让这机器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