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动机怠速跑了整整四十分钟。
沈初音蹲在台架旁,右手搭上缸体外壁,指腹顺着金属振动的频率敲了敲。
水温表稳死在八十五度,机油温度七十二,油压四点二。
“热透了。”沈初音收回手,站直身子扭了下发酸的腰,“挪台架,上测功机。”
赵铁军一听,嗷一嗓子,带着四个钳工猛虎下山般冲过去抬设备。
一号车间后半截,杵着个焊死在水泥地桩上的水力测功机。
老货,五十年代从老大哥那扛回来的,精度马马虎虎,但够用。
沈初音下巴一抬,指挥霍星野对准联轴器。
苏玉瑶半蹲在地,眼睛瞪圆,死死校正同心度。
“偏零点零三,往左敲。”
霍星野抡起铜锤,极度小心地轻磕两下。
“到位。”
联轴器锁死,水管卡进测功机进水口。
回水管直接甩向车间外头的蓄水池。
沈初音走到仪表盘前,拿沾着油污的袖子随便一抹,把盘面的灰扫干净。
转速表,扭矩表,功率换算刻度盘,三块老表全数归零。
“准备好了没啊大拿?”赵铁军在后头急得直跳脚。
“急什么,催命啊?”沈初音连个后脑勺都没给他。
她弯腰摸了一遍测功机的进水阀门,又狠拧两圈排水旋塞。
确认整条管路滴水不漏,这才慢条斯理地直起身。
“点火。”
启动电机再次爆出尖锐嘶鸣,曲轴暴力搅动!
“轰!”
发动机一声炸响,怠速稳稳卡死在七百五。
沈初音左手搭上油门拉杆,右手攥住测功机的负载调节手轮。
“加载,第一档。”
手轮咔嗒一拧,水力测功机直接给发动机上狠阻力。
转速被死命往下压,扭矩表指针开始疯狂往上跳。
“一千转,扭矩六百八十牛米。”苏玉瑶死盯着表盘,嗓音直打飘。
沈初音没吱声,继续暴推油门。
转速悍然攀升。一千二。一千五。一千八。
发动机的吼声从低沉的闷雷直接转为中频咆哮!
排气管喷出的滚烫气浪,把两米开外的破抹布硬生生吹上了天花板。
“两千转,扭矩七百九十二!”苏玉瑶嗓门直接劈叉了。
赵铁军狠抽了一大口冷气。
七百九十二?
这逆天数据放国外同排量柴油机里,妥妥能排进前三!
沈初音眼皮都没眨一下,油门接着往上干。
两千二。两千五。
车间水泥地重新抖成了筛子。
工作台上的螺丝帽叮叮当当直往下蹦跶。
“两千五百转,扭矩八百三十五!”
霍星野兴奋得原地起跳,下一秒就被陆征骁的大手铁钳般按回原地。
沈初音面瘫着脸,手腕咔咔又拧了半圈负载。
发动机嘶吼得简直要掀翻屋顶!
测功机进水管滚烫呜咽,回水温度直线上天。
蒸汽从排水口狂涌而出,整个车间白雾翻腾。
“逼极限。”沈初音嘴里冷冷吐出三个字。
油门拉杆一把推到底!
转速表指针狂飙。两千八。三千。三千二!
发动机爆出地动山摇的怒吼。
六个气缸同时点火的声浪叠加,震得所有人胸骨共振!
扭矩表指针死死卡在刻度上。
苏玉瑶手抖得握不住笔,眼珠子都快贴到表盘上了。
“报数!”沈初音吼了一嗓子。
“扭,扭矩,八百七十一牛米!”
沈初音在脑子里过了不到两秒。
扭矩乘以转速,除以九千五百四十九。
答案板上钉钉。
“最大功率,三百五十二马力。”
沈初音一把松开拉杆,转速轰然回落。
车间里静了足足三秒。静得连掉根针都能听见。
赵铁军第一个回过神。
老厂长双腿一软,一把揪住苏玉瑶的后脖领子才没滑跪到地上。
“三百五十二?!设计指标不是三百二吗?这天上掉下来的三十二匹哪来的?”
“增压器匹配比预估好,进气效率高了半个点。”
沈初音扯过一块破布擦手,语气平淡。
“外加曲轴平衡做得贼干净,摩擦损失比预期低。这功率不往上跑才见鬼了。”
秦振国从角落里大步流星跨过来,那双老眼死盯着扭矩表盘。
“沈工,你给我兜个实底。这三百五十二匹,跟国外同级别的比,到底是个啥段位?”
沈初音偏过头,笑得有几分混不吝。
“目前公开资料里,西德曼恩d2566系列,排量跟咱差不多,最大功率三百二十马力。”
“苏联雅罗斯拉夫尔的,二百四十匹。”
她竖起一根沾着油污的白皙手指。
“咱们这台东风一号,比西德最好的多出百分之十。”
“比苏联大哥的,多出将近一半。纯纯的降维打击。”
全场死寂。
赵铁军这回没绷住,屁股“咚”的一声砸在水泥地上。
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全抹在袖口上,放声痛哭。
秦振国背在后头的手攥得铁紧。
这位枪林弹雨里趟过来的老首长死咬着后槽牙,喉结上下滚了两圈,硬生生憋回眼眶里的热意。
李政委直接背过身去,肩膀一抽一抽的。
张部长干脆蹲在墙根,双手捂脸,呜咽声根本漏不住。
赵铁军坐在地上,两手把大腿拍得啪啪作响,嗓子沙哑。
“三百五十二匹!比洋鬼子还猛百分之十!他娘的!”
“他们不卖给咱工业垃圾,说咱们只配跟废品打交道!现在呢?啊?”
“现在他们那破玩意儿连给咱提鞋都不配!”
霍星野在角落里发了狠地锤墙,虎口蹭破皮了都没知觉。
“初音姐牛逼!国产牛逼!干他丫的洋商!”
苏玉瑶蹲在仪表盘边上,脸埋进膝盖,哭得直打嗝。
她脑子里全是那封傲慢至极的回信。
那个叫威尔逊的洋商放话:我们从不向你们这儿出售任何废品。
这波可好。
这废品您自己留着当传家宝吧!
沈初音站在发动机旁。
被这帮糙汉子的情绪全包围着,她连一滴眼泪都没掉。
她扔了手里的棉纱,歪着脑袋,目光灼灼地盯着这颗轰鸣的铁心脏。
三百五十二马力。
放眼整个1976年,这数据够让全世界的重卡工程师排队叫爸爸。
但她心里门儿清,野心远不止这一台发动机。
心脏跳了,骨架,血管,四肢还得跟上。
东风一号重卡的底盘,变速箱,驱动桥,每一个零件她都得带着人从零开始手搓。
漫漫长征路,这才是第一步。
陆征骁大步跨过来,啥废话没说。
军大衣往她单薄的肩上一裹,宽厚炽热的大掌直接扣住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那股子热气直接从皮肤钻进骨头缝里。
沈初音偏头扫了他一眼,挑眉撇了下嘴。
“哭什么哭,老赵,地上不嫌凉啊。”
赵铁军压根没听见,还在地上狂拍大腿。
秦振国终于开了腔,嗓音沙哑。
“沈工。”
沈初音转过身,对上面前这位肩扛金星的老人。
老司令一把摘下军帽,对着她,腰杆笔挺地深深鞠了一躬。
“替全军区的战士,谢谢你。”
沈初音身子利索地往旁边一闪,稳稳托住秦振国的胳膊。
“秦司令,您这大礼我可不敢接,怕折寿。这发动机又不是我一个人变出来的。”
“老赵为了排产熬得头快秃了,小苏和霍星野通宵搁那抡空气锤,全厂一百多号人全拼了命。”
她顿了顿,大拇指漫不经心地往身后一指。
“外加这位,在东北帮我把人家车间主任的胳膊都给卸了。”
被点名的陆征骁面无表情,但泛红的耳根子彻底出卖了他。
秦振国拿粗糙的袖子一抹眼角,直接笑骂出声。
“你们这帮混球!”
车间外头,这会儿彻底炸锅了。
不知道哪个大嘴巴走漏了风声。
“出来了!三百五十二马力!比外国佬的还生猛!”
这一嗓子平地炸响,立马席卷整个机械厂。
越来越密的脚步声涌过来,震得地皮发抖。
赵铁军骨碌一下从地上爬起来,一把推开排气窗。
黑压压一片,全特么是人头!
当班的,下班的,食堂掌勺的大胖子,看大门的瘸腿大爷,全挤在门口了。
“沈工!沈工!沈工!”
整齐划一的嘶吼声穿透铁皮墙砸进来,差点把车间房顶掀飞!
赵铁军一把揪住沈初音的袖子,老脸涨得通红。
“走!大拿!出去让大伙儿瞅瞅咱们的大功臣!”
沈初音挑了挑眉,还没来得及吐槽。
“哐当。”
车间那扇厚重的生铁大门,被人从外头狂暴地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