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陆征骁否认得很干脆。
沈初音双手托着下巴,看着他。
陆征骁站在原地,低头仔细回想。
过了一分多钟。
他才开口,嗓音发干。
“七三年冬天,野外拉练。回营的时候大衣挂在树杈上,刮掉了一颗扣子。当时雪太大,没找着。”
沈初音拖长音调“嗯”了一声。
“那会儿林若晚跟着她爸在军医院实习,营区就在我们隔壁。”
破案了。
“所以,她顺手捡了你的扣子,当宝贝缝在自己衣服上,这一戴就是三年?”沈初音挑了挑眉。
陆征骁脸一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我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知道。”沈初音抬头看他。
“所以我才说这事不赖你。她自己非要缝,你又没拿枪指着她缝。”
陆征骁紧盯着沈初音,试图确认这到底是媳妇的真心话,还是在钓鱼执法。
沈初音任由他看。
盯了几秒后,她低头继续翻看桌上的技术报告。
“去把外间的炉子生好。”
“媳妇,”
“生炉子。”
陆征骁乖乖去捅炉膛,一米九的大个子缩在那儿,满背写着委屈。
这一晚,他翻来覆去把不知道扣子的事念叨了十多遍。
沈初音毫不心软,每次都只甩他一句。
“知道了,生炉子。”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
沈初音坐在技术科整理材料,霍星野满脸兴奋地冲了进来。
“初音姐!出大新闻了!”
沈初音头也没抬。
“林若晚今天一早拎着两只烤鸭,跑去找了秦司令的夫人,名义上说是去拜年!”
“这都正月初八了,拜哪门子年?”苏玉瑶从铁皮柜子后面探出半个头。
“这根本不是拜年!”
霍星野凑了过来。
“我刚从传达室老李那儿抠出来的第一手料!林若晚跟秦夫人聊了半个多钟头,走出来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
沈初音手里的铅笔顿了一下。
“接着说。”
“重头戏来了!”霍星野压着嗓子,“她跟秦夫人说,要申请调到省军医院去。这地方她不待了!”
苏玉瑶一惊。
“这就跑了?她不是刚空降过来吗?”
沈初音继续写字,一言不发。
十分钟后,厂长赵铁军推门走了进来,满脸痛快。
“沈工,秦司令让我给你带句话。”
“说。”
“他说林若晚的调动申请,他直接批了。人后天就走。司令让你别分心,专心搞你的座谈会报告。”
赵铁军清了清嗓子,又乐呵呵地补上一句。
“秦司令的原话是:告诉沈工,咱们西南军区庙小,容不下那些个爱搞宫斗的闲人!”
“行。”沈初音应了一声,核对完最后一个齿轮数据。
赵铁军在门口搓了搓手,没动。
“怎么了赵厂长?”
“我就是想说……”赵铁军憋了半天。
“沈工你大人有大量,那个林军医背后嚼的那些闲话,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沈初音抬起头,笑了。
“赵厂长,你把心放肚子里。”
她把报告往桌上一磕。
“我要是把手下败将的话都记在心里,哪还有空给国家造发动机?”
赵铁军愣了一下,随后大笑出声,竖着大拇指转身走了。
中午。
沈初音从大食堂打完饭回办公室。刚把铝饭盒打开,门被敲了三下。
她抬头。
门口站着林若晚。
她换了套便装,头发散着,脸色灰白。
“嫂子,我来跟你说一声。”
沈初音搁下筷子。
“我后天调走,去省军医院。”
“听说了,动作挺快。”
林若晚站在走廊没进来,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肩膀紧绷。
“有句话,我想当面跟你说清楚。”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
“征骁那颗扣子的事,我确实有私心。”
林若晚低下头,不复往日的高傲。
“我从小就认识他。他十五岁穿上军装那天,我在训练场旁边看了他整整一个下午。”
“那扣子是我在树底下捡的,我一眼就认出是他的。”
她吸了下鼻子,声音发颤。
“我缝在衣服上戴了三年。我总觉得,只要我守着,他早晚有一天会看到。”
沈初音手指轻敲桌面,安静听着。
“但他这人真瞎。”林若晚抬头,眼圈红了。
“包括昨天在礼堂,他站在门口那么久,从头到尾一秒钟都没看过我。他的眼睛里只有你。”
这通话说尽了她最后的倔强。
沈初音端起搪瓷缸,吹了吹茶叶沫。
“所以,你这是想通了?”
“没想通。”林若晚苦笑,“但我认输了,争不过就是争不过。”
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将一个小物件搁在门边的旧凳子上。
是一颗旧军扣。
铜面磨得锃亮,边缘都秃了。
“本来想还给他,现在还给你。”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沈初音看了眼凳子上的扣子。
半晌,她起身拿了起来。
扣子沉甸甸的,还带着被人常年捂在手心的温度。
她反手扔进了工装口袋。
下午五点,沈初音收工回家。
刚推开院门,就听到咔嚓一声巨响。陆征骁光着膀子,正抡着大斧头在院里劈柴。
他一紧张,就爱干重体力活。
“劈多少了?”
“半车。”陆征骁没抬头。
沈初音瞅了眼墙角的柴火垛,少说有两百斤。
“准备供全大院烧完这个冬天?”
陆征骁听见她的声音,把斧头往木桩上一插,几步跨了过来。
“林若晚今天去找你了?”
沈初音挑眉。
“消息够灵通啊。”
“霍星野第一时间给我报的信。”
“长本事了,你堂堂一个团长,连霍星野都发展成私人眼线了?”
陆征骁没接茬,紧盯着她。
“她到底跟你说什么了?”
沈初音伸手入兜,摸出那颗铜扣,啪地拍在石桌上。
陆征骁低头,睁大了眼。
“这是,”
“你七三年丢的那颗宝贝,人家姑娘原物奉还了。”
陆征骁盯着扣子,一时语塞。
沈初音拽过马扎坐下,双手环胸。
“陆征骁。”
“到!”他下意识站了个军姿。
“我问个事,你一五一十地答。”
“随便审!”
“从小到大,除了这颗破扣子,你还有没有贴身物件丢在她那儿?”
陆征骁连连摇头。
“绝对没有,连根头发丝都没落下过!”
“确定?”
“拿项上人头担保!”
沈初音起身,走到他面前。
突然踮起脚。
一把揪住他的左耳。
陆征骁瞬间僵住。
“最好说实话。”沈初音手劲不大,但卡得准,往后拧了半圈。
“她刚空降大院那天,你们在院里到底叙了什么旧?”
“就,真没聊什么,”
“别避重就轻,具体哪几句?”
沈初音的手指又紧了紧。
陆征骁顺着力道弯下腰认怂。
“她说,她记得我小时候最爱吃前门的糖葫芦。”
“还有呢?”
“还说有一年元旦,她帮我补过袜子……”
“当时怎么回的?”沈初音声音发凉。
“我说我全都不记得了!”
陆征骁急出了一头汗。
“真不记得?”
“比真金还真!小时候谁帮我补袜子我哪有心思记,我亲妈补的我都不记得!”
沈初音看着他通红的脸,松了手。
陆征骁直起腰,大手捂住左耳,满脸委屈。
“媳妇,下手太黑了。”
“没拧下来算客气了。”
沈初音拍拍手,转身进屋。
刚跨过门槛,头也没回地留下一句。
“今晚,睡外间打地铺。”
陆征骁差点跪在院里。
“凭什么啊!”
“就凭你小时候使唤小姑娘补袜子。这种做派,必须严惩。”
“那时候我才十几岁,我真不知道,”
“不知道也得罚,这是规矩。”
院门外,霍星野正探着半个脑袋,刚好把这一幕尽收眼底。
看着往日威风的陆团长此刻正跟在沈初音后头求饶。
霍星野咽了口唾沫,默默缩回脑袋。
掏出小本本,刷刷写下一行字:
“全军区最凶的陆团长,被媳妇捏耳朵。西南军区第一耙耳朵,实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