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呢。”
陆征骁把饭盒盖子合上,筷子搁在桌面上的那一下比平时重了半分。
沈初音嚼完嘴里那块肉,看了他一眼。
“明天一早,冷库最少腾出两平方的空间,试样我今晚加工好。”
“几点?”
“六点。”
“我去安排。”
三个字。没问为什么,没问有多危险。
沈初音把最后一块土豆扒进嘴里,盖上饭盒。
“走,回去加工试样。”
次日清晨五点五十。
军区冷库在后勤仓库最里面那栋红砖房子里,铁门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铜锁。
陆征骁到得比她早,铜锁开着搭在锁扣上。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他正把那扇铁门拉到全开。
白雾从门洞里往外翻涌,贴着地面散开,像一层活的东西。
沈初音走到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帆布包。
里面三根昨晚车好的悬挂臂试样,一套简易冲击测试工装,一把五公斤的摆锤。
她推开门进去。
冷气扑面,不是风是一堵墙。
零下十五度的空气直接灌进鼻腔,肺里像吞了一瓢冰水。
墙壁上挂着半指厚的霜花。白色的,摸上去像细砂纸。
头顶一盏灯泡,瓦数不高,光打在霜面上散成一圈模糊的晕。
左边一排铁钩。冻猪肉、冻牛肉,一排排吊着,表面覆着一层白霜,硬邦邦的,纹丝不动。
沈初音把帆布包搁在冷库中央的铁桌上,桌面浮着一层薄冰。
她伸手按上去,指尖先是一缩,随后压实了。
试样摆出来。三根。编号一、二、三,用记号笔写在侧面。
“试样在低温中浸泡三十分钟,然后做冲击。”
她看了一眼手表。六点零二分。
计时开始。
陆征骁跟了进来,军大衣领子竖到下巴,风纪扣扣到最上面。
他扫了一圈四周的冻肉,站到沈初音右后方两步远的位置。
没说话。
但沈初音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初音:在冻猪肉中间做金属冲击实验,全国独一份。
三十分钟。
沈初音没闲着。
她从包里掏出笔记本,把昨天锻压机的十二锤参数从记忆里调出来,一行一行往纸面上落。
铅笔划过纸的声音在密封的冷库里格外清楚。
呼出的气结成白雾,飘到笔记本上凝成水珠。
写了十行,铅笔握不稳了。
手指在变白。从指尖开始,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
沈初音把铅笔换到右手。左手塞进工装口袋里。
口袋里也是冷的。
十五分钟的时候,沈初音的劳动布工装开始变硬。
她今天是从车间过来的。
六百吨锻压机昨天运转了两个小时,车间里四十多度。
从车间走到冷库,十分钟路。
到了冷库,身上的汗没干透。
零下十五度把汗水冻住了。
工装贴在后背上,慢慢变成一层壳。
每动一下,布料和皮肤之间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陆征骁的注意力从冻肉上收回来,落在沈初音后背。
工装上开始结霜。
浅白色的霜花从肩胛骨的位置往外长,一点一点,像在布料上开出来的花。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沈初音头都没抬。“别碰我,会影响试样温度均匀性。”
陆征骁停了。
退回去。
三十分钟到。
沈初音合上笔记本,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手指发白,关节僵硬,弯曲的时候慢了半拍。
她把冲击测试工装架在铁桌上。V型缺口朝上。
第一根试样放上去。
摆锤的铁柄冻得像烧红的铁。
不是热,是冷到极致金属粘皮肤的那种烫。
右手指腹贴上去,撕下来的时候带掉了一层薄皮。
沈初音吸了一口气,往牙缝里压下去。
没看手。举锤。
嘭。
声音在冷库里炸开,撞到四面墙弹回来。
试样断了。
沈初音弯腰,把两截断口从地上捡起来。
拿到灯泡底下看。
断口平整。晶粒粗大,肉眼可见的颗粒感。几乎没有塑性变形区。
脆断。
她把断口翻了一面,看了三秒。
“果然。”
声音带着白雾。
“六百吨锻压力,奥氏体晶粒度只到五级。”
“零下十五度就脆断,上了青藏线零下三十度的工况,这根悬挂臂撑不过五百公里。”
陆征骁听不懂晶粒度。
但他听懂了“撑不过五百公里”。
沈初音放下断口,架上第二根试样。
举锤。
嘭。
断了。断口形态跟第一根几乎一样。
第三根。
举锤两次都滑了。右手指腹撕皮的位置碰到铁柄,疼意往上窜。
她换了个握法,把掌根压上去借力。
举锤。
嘭。
第三根。断。
三组数据。断裂吸收能量全部低于设计下限值的百分之六十。
沈初音把数据填进笔记本的时候,铅笔在纸面上划出的线条不太直。
手指的控制力在零下十五度中持续衰减。
记完最后一个数字,身上多了一件东西。
军大衣。
陆征骁的体温还留在衣领上。
沈初音没推。她把笔记本揣进军大衣内侧口袋,贴着那层残余的体温。
“走。”陆征骁的声音从后面压过来。
两个人往外走。
推开冷库门的一瞬间,室外空气撞进来。
六月初的西南军区,外头二十七八度。跟冷库的零下十五度之间差了四十多度。
沈初音身上那层冻硬的工装壳开始化。
霜花变成水珠,顺着劳动布的褶皱往下淌,湿透的布料贴在身上,被军大衣裹着,蒸出一层薄雾。
陆征骁走在她右边,余光扫过来一瞬,移开了。
拳头在裤缝边攥紧了。
沈初音感觉到了。
沈初音:散热系统又过载了。
她没开口,把军大衣往身上裹紧了一圈。
走到吉普车旁边,陆征骁拉开车门,从后座翻出一件干的备用棉袄,递过来。
“先换了。”
“在这儿?”
“我背过去。”
他转过身。两肩绷成一条直线。
沈初音在他背后扯开工装扣子。湿透的劳动布从皮肤上剥离,发出一声轻响。
陆征骁的手在裤腿上攥得骨节发白。
十五秒。棉袄套上了。
“好了。”
陆征骁转回来。目光落在她脸上,顿了一秒,移开了。
他弯腰把湿工装从地上捡起来,拧了一把,水顺着他手腕的青筋往下淌。
工装搭在车斗上。他的手在裤缝边蹭了两下,才收回来。
回到三号车间,沈初音把三组冲击数据摊在钳工台上。
结论写成一行字,压在图纸角上。
“六百吨方案彻底否决。低温冲击韧性不合格。必须八百吨以上锻压设备。”
她拿起铅笔,在图纸空白处写了两个地名。
哈尔滨轴承厂。
洛阳拖拉机厂。
在“哈尔滨”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SKF精磨机,回转轴承滚道。
两个问题。悬挂臂锻造,回转轴承精磨。
两个地方。
她拿铅笔在两个地名之间画了一条线。
盯着看了半分钟。
两个地方。两套设备。一趟跑不完。
沈初音:需要时间,需要路引,需要一个在东北和中原都能开得动门的人站在她旁边。
她转头。
“你年假还剩几天?”
陆征骁正往炉膛里添煤,铁铲子停在半空。
“不够。”
“多少天?”
“三天。”
沈初音把铅笔往台面上一搁。
“那就不请年假了。”
她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已经拿定了主意。
“这次,让秦司令给你批公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