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吨?”
沈初音的声音从被子里钻出来,沙哑,但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
陆征骁回头看了她一眼。
沈初音已经坐起来了。头发散着,脸上还挂着三十六小时连轴转留下的乌青,但眼睛亮得吓人。
“姜总工,主轴断在哪个位置?”
姜洪涛站在门口,肩头的雪还没化完。
“中段。锻击面以下四百毫米。”
“断了多久?”
“两年零三个月。”
“苏联那边怎么说?”
姜洪涛苦笑了一声。“人家原话,主轴是Эn415特种钢整体锻造的,国内没有同牌号材料,修不了。要修,拿两百万外汇买新轴。”
“两百万外汇买根轴?”
“报价单锁在我抽屉里,白纸黑字。上头批了个,扔库房吃灰。”
沈初音掀被子下了床。
陆征骁挡了一步。“你三十六个小时没合眼。”
“八百吨锻锤。”沈初音蹬上鞋。
“陆团长,你知道我在西南找八百吨的设备找了多久?现在有人告诉我隔壁库房就蹲着一台,你让我躺着?”
陆征骁没再拦。
他抄起椅背上的军大衣,抖开,披在沈初音肩上。
动作快,力道轻,手指在她后颈处多停了一秒才松开。
沈初音裹紧大衣往外走。
自己那件银狐皮大衣压在箱底没带,进厂子干活穿那玩意,不是来谈技术,是来走秀的。
“姜总工,带路。”
五号库房在厂区最西头。铁门上的锁锈得快跟门框长一块了。姜洪涛拧了三下钥匙才打开。
推门。
灰扑下来。手电打进去,光柱里全是悬浮的颗粒,呛人。
八百吨自由锻锤蹲在库房正中间。
顶格高度六米出头。锤头悬在半空,液压缸筒表面全是锈斑。
底座铸铁台面积了一层灰,厚得能用指头写字。
沈初音绕着锻锤走了一整圈,手电从上扫到下。
“主轴在哪?”
“左侧。油布包着。”
沈初音走过去蹲下。
油布落满灰。她一层一层扒开。
断口露出来了。
手电怼上去。银白色。贝壳状花纹。断面干净,没有明显塑性变形的痕迹。
沈初音盯着断口看了五秒。
“姜总工,你们当时定的断裂原因是什么?”
“省里来的专家说是疲劳断裂。累积使用超过设计寿命了。”
沈初音摇头。
“不是疲劳。”
姜洪涛愣了。“什么?”
“断面上没有疲劳扩展区。整个截面都是脆性特征,一次性断的。”沈初音用手电贴近断口。
“你们省里那位专家只看了纹路没看边缘。靠近表面两公分的位置,你自己看。”
她从工具卷帘里摸出放大镜递过去。
姜洪涛接过来凑上去。
五秒。他的手停住了。
“这些小坑……硫化物?”
“硫化锰沿晶界偏析。浇铸时脱硫没做干净,锻击载荷一上来就变成了应力集中源。”沈初音站起来。
“这根主轴不是用坏的。是苏联人的原材料本身有问题。”
姜洪涛把放大镜从眼前拿开了。
“你的意思是……人家卖给我们的设备,轴本来就是个次品?”
“不一定是有意的。但质量确实没过关。”沈初音在断口边缘用指甲刮了一下,凑到鼻子前面。
“钢号我大致能判。碳铬钼系,含微量钒。跟苏联的35xm很接近。”
“知道钢号有什么用?我们又造不出来。”
沈初音没接话。
转头看陆征骁。
“帮我把行李包拿过来。”
陆征骁转身出了库房,三分钟后把帆布包递到她手上。
沈初音蹲到地上,翻到包最底层,有一个拳头大的油纸包。。
那段从二钢厂废料堆里带回来的合金钢样品,截面在手电下泛着细密的金属纹路。
沈初音从工具包里抽出手锉,在截面上搓了三下。粉末落到白纸上。
手电贴近纸面。
“粉末颜色偏深,含碳量零点三五上下。”
又拎出打火机,点着一小撮粉末。火花四射,分叉密。
“铬钼体系跑不了。”
她翻开那本德文教材,附录的钢号对照表。手指顺着表格从上划到下。
“30crmoV。碳零点三,铬一点一,钼零点四,钒零点一五到零点二五。”她抬起头头。
“跟苏联35xm的差别在碳含量和铬含量上,各差两个百分点,但焊接性能反而更好。”
“我当时在二钢厂那堆废料里翻到它,就是冲着这个截面纹路才带的。”
姜洪涛蹲到她旁边。
“你要拿这段废料修那根主轴?”
“不是废料。”沈初音把样品攥在手心里。
“碳铬钼钒系低合金钢,调质处理后抗拉强度不低于980兆帕。拿来拉焊丝,绰绰有余。”
姜洪涛盯着那段指头长的钢。
“就这么一小段?够拉多少焊丝?”
“主轴断面直径两百二十毫米。窄间隙坡口,焊缝截面积不到整体的八分之一。这段料够用。”
“你确定?”
“姜总工,我在零下十五度的冷库里泡了半小时,在你的SKF上趴了三十六个小时,你觉得我会在一段焊丝上跟你开玩笑?”
姜洪涛站起来。
搓了搓手。
“焊接车间钥匙在我身上。你要什么设备?”
“埋弧焊机、拉丝机、回转焊接变位机。另外,你们有六百五十度的消应力退火窑炉吗?”
“有。”
“超声波探伤仪?”
“有。”
“齐了。”
沈初音把样品装回口袋,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站起来。
“走。现在去焊接车间。”
陆征骁走到她右边,拿余光扫了姜洪涛一眼。不是威胁。是那种丈夫在场的声明。
姜洪涛的脚步往旁边让了小半步。
凌晨三点。焊接车间。
沈初音用拉丝机把那段合金钢拉成直径三点二毫米的焊丝,一共十四米。
她把焊丝在灯下举起来看了三秒。表面光洁,没有裂纹。
“够了。”
主轴被厂里的天车吊上了回转焊接变位机。
断口朝上。
沈初音用角磨机把两个断面打成三十五度的窄间隙坡口,金属粉末飞起来,打在护目镜上噼啪响。
老范头和两个老焊工搬着马扎坐在防护屏后面。谁都不说话。
陆征骁站在老范头旁边。军大衣叠好搁在膝盖上。
沈初音戴上护目镜,拎起焊枪。
“关灯。”
“啪。”灯灭了。
蓝白色的电弧亮起来。
焊丝在弧光下一滴一滴融进坡口。
焊剂烧化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后排老焊工咳了两声。
沈初音的手稳得不像刚熬了三十六个小时的人。
焊枪移动速度均匀,每一道焊缝的宽度肉眼分不出差别。
四个小时。
十四层堆焊。
最后一道焊缝收弧。沈初音关掉焊枪,摘下护目镜。
焊缝成型。鱼鳞纹间距匀净,表面没有气孔,没有咬边。
旁边一个老焊工小声说了句:“我焊了二十年,这活我干不出来。”
“进窑炉。六百五十度,保温四个小时。”
姜洪涛亲自守着窑炉温控仪。四个小时纹丝不动。温度曲线稳得跟拿尺子画的一样。
出炉。自然冷却。
超声波探伤间。
检测员把探头涂了耦合剂,贴在焊缝上。
屏幕上,绿色波形从左往右扫。
一段。
两段。
三段。
整条焊缝扫完了。
波形平稳。没有异常回波。
检测员抬起头。
“无缺陷。”
姜洪涛拿过报告单。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背面,翻回来又看了一遍。
他手里那张纸在抖。
老范头在旁边嘟囔了一句:“两百万外汇……两百万外汇啊……”
没人接话。
车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管道里水流的声音。
沈初音把护目镜挂到脖子上。
“姜总工,这台锻锤修好了。借我用三天。”
“你要锻什么?”
沈初音从随身图纸筒里抽出一卷纸,在检测台上铺开。
姜洪涛低头看。
“双联装37mm自行高射炮”几个字横在图纸正上方。
十秒。
他下意识回头扫了一眼探伤间的门,确认没别人。
“你们西南军区,是不是专门培养疯子的?”
沈初音卷起图纸。
“您同意了?”
姜洪涛吸了口气,一摆手。
“去五号库房。三天机时,我给你划出来。”
沈初音转身就走。
陆征骁跟上。走到门口的时候顿了一步,回头看了姜洪涛一眼。
“谢了。”
姜洪涛摆了摆手。
他站在探伤间里没动,眼睛盯着检测台上那份刚擦过去的探伤报告。
无缺陷,三个字。
他搓了一把脸。
五号库房,灯拉亮。
八百吨锻锤在灯下投出一大片阴影,修复后的主轴焊缝反射着暗银色的光。
沈初音走到操作台前。
手按上了启动键。
液压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地板在颤。
锤头缓缓抬起。
沈初音回头看了陆征骁一眼。
他就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和每一次一样。
嗡鸣声越来越大。液压缸筒里传出压力充盈的闷响。
沈初音把第一根悬挂臂坯料推进了加热炉。
炉门关上。
液压缸筒的闷响在库房里回荡。
陆征骁站在她身后。
忽然开口。
“这个响法跟刚才不一样。”
沈初音的手停在操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