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蹲在地上,把两块侧裙板立在模具正前方,用c型夹卡死底部。
钢板和模具之间留了四十公分。
“够不够?”陆征骁问。
“正面够了。”沈初音绕着模具走了一圈。“侧面再加一块。”
“没了。就拆了两块。”
沈初音扫了一眼车间角落的废铁皮。太薄,挡不住高压喷料。
“那侧面清空。”她把操作位置往右移了半米。
“千斤顶泄压阀在这边,热电偶观测口也在这边。我站右侧,左侧不留人。”
陆征骁没说话,往左侧挪了两步。
沈初音抬头看他。“你也不许站。”
“我不操作。站哪都行。”
“不行。退到安全线外面。”
陆征骁没动。
沈初音拿起扳手在大腿侧面敲了一下。“陆征骁。”
“嗯。”
“这是我的车间。我说安全线在哪,就在哪。”
陆征骁退了一步。
只退了一步。
沈初音懒得跟他掰扯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
自制硫化机组装完毕。
液压千斤顶架在钢框上方,活塞杆正对模具顶面。
电阻丝一圈圈缠在模具外壁,暗红线圈贴着45号钢表面,接头用陶瓷管隔开。
热电偶插进侧壁,线尾连着一块旧万用表改的温度显示器。
沈初音打开台秤,倒上第一份氟橡胶碎料。
指针停稳。
“一百三十三克。”苏玉瑶在旁边记录。
“正负一克以内。多了出飞边,少了填不满。”沈初音把料倒进模腔。
压板抹平。
合模。
陆征骁把千斤顶摇杆递过来。
沈初音握住摇杆。往下压。
“嗡。”液压泵低鸣。压力表指针起跳。五兆帕。十兆帕。十五兆帕。
“到了。”沈初音松手。
电阻丝通电。
模具外壁变色。暗红线圈发亮。
热电偶读数爬升。
六十度。一百度。一百三十度。
车间里没人说话。
霍星野带着王胖子站在三米外的安全线后,王胖子嘴里的草叼着没嚼。
一百五十度。一百六十度。一百七十度。
“到温。”沈初音按下秒表。“保温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液压泵的嗡嗡声填满车间。
秒表走完。
断电,泄压,开模。
模腔里躺着一个密封圈。
颜色均匀。表面光滑。无气泡,无飞边。
沈初音把硬度计贴上去。
指针定格:邵尔A75。
“完美。”她把成品搁在台面。“下一个。”
沈初音的目光在压力表和温度显示器之间来回扫。
第六分钟。
压力表指针抖了一下。
幅度极小。
沈初音的手直接拍向泄压阀。
“退!”
“嘶!”
声音从模具左侧炸开。
一股高温橡胶碎片从合模缝隙喷出,温度超过两百度,白烟在空气中拉出短线。
沈初音站在右侧,但喷料角度偏了,碎片轨迹直奔她面门。
有人比碎片更快。
陆征骁在喷料的同一秒转身。宽阔的后背直接挡在沈初音身前。
“嗤嗤嗤!”
碎片砸在军装后背上。
棉布烫穿。焦糊味混着白烟升起。
陆征骁闷哼一声。
没退。没转身。
两手铁钳一样按在沈初音肩膀上,把她往后推开一步。
“别动。”
声音跟平时没两样。
沈初音反手一巴掌拍死泄压阀。
断电。
转身。
军装后背烧穿了七个窟窿,两百度的高温橡胶击穿了劳动布和棉内衣,直接咬在脊背上。
最大的一个创面直径一公分,皮肉翻卷发白。
沈初音捏着电源线的手背青筋暴起。
沈初音:防弹级肌肉密度,扛不住两百度的热穿透。这笔账,得算在机器头上。
“霍星野。医疗包。”
霍星野在安全线外连滚带爬跑出去。
王胖子腿发软,扶着钳工台才站住。
沈初音走到陆征骁面前。
陆征骁站着没动。“先修机器。”
“哐!”沈初音把手里的重型扳手砸在铁台上。
“我最后说一遍,坐下,脱衣服。”语气冷得掉冰渣。
陆征骁喉结滚了一下,乖乖在木凳上坐得笔直。
霍星野跑回来,医疗包递过去的动作都在抖。
沈初音把药膏挤在指尖。
军装脱下。棉内衣扒掉。
后背亮出来。
七个烫伤印旁边,是几道银白色的旧疤。
那是去年在西山被狼抓出来的。
冰凉的药膏碰上滚烫的伤口,陆征骁背部的肌肉猛地一绷,硬得像块铁板。
沈初音动作没停,指腹压着伤口边缘打圈。
“肌肉紧绷会加速血液循环,加重组织液渗出。陆团长,放松你的散热系统。”
陆征骁闷着声,把头偏向一边,脖子根红了一片。
上完药。
沈初音站起来,走回模具前。
蹲下看左侧。
三秒。
“找到了。”
她拿钳子敲了敲电阻丝。
“这一圈间距窄了两毫米,局部温度比右侧高十五度,橡胶提前流动挤进合模缝。”
全部拆下。重新绕。
“五毫米,五毫米。”苏玉瑶拿着卡尺一圈一圈量。
绕完。固定。通电试温。
热电偶读数:左侧一百七十度,右侧一百七十一度。
温差一度。
“可以了。”沈初音倒进第三份碎料。
合模。加压。通电。
一百七十度,保温十五分钟。
压力表指针稳如泰山。
秒表走完,开模。
密封圈安静躺在模腔里,无气泡,无飞边。
硬度:邵尔A75。
沈初音把它搁在台面上。
“第三个。”
她的声音冷硬如初。
六个密封圈,一个下午全部完成。
装进液压驻退机缸体。加压。
三十兆帕。保压。
一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压力表指针一丝没掉。
“三十兆帕!十分钟!零泄漏!”苏玉瑶抱着记录本,嗓子都劈了。
外围的霍星野一脚踹翻废料桶:
“拿破轮胎搓出了绝密级密封圈!初音姐,你他妈是神仙吧!”
沈初音随手把扳手扔进工具箱。
“常规操作。大惊小怪。”
她转头看陆征骁。
他套了件沈初音的旧工装,后背贴着纱布。
坐在老木凳上,烫出七个洞的军装叠在旁边。
沈初音走过去拿起那件军装。
手指穿过第一个洞。第二个。第三个。
“又要补衣服了。”
陆征骁粗声粗气顶回来一句:“不补。扔了。”
“不扔。”
沈初音把军装抱在怀里。
“这七个洞我留着。提醒我下次把挡板焊严实。”
当天晚上。
陆征骁趴在床上。后背有伤不能仰卧。
沈初音坐在床边。膝盖上铺着那件军装。手里捏着针线。
她从帆布工装上裁下七块布头。
每个洞的位置,她缝上一颗五角星。
针脚细密。一针扎下去,线头在布面上拉出锋利的棱角。
缝完第一颗。指头在灯下翻了个面。
缝第二颗。第三颗。
第五颗的时候,陆征骁翻了个身。
纱布蹭在褥子上,他皱了下眉,嘟囔了一句。
“别又缝到半夜……”
沈初音的针顿住。
她低头看着他。灯光打在那张古铜色的脸上,下颌线硬得跟铸件一样。
沈初音:这块钢板,以后只能我来砸。
她把线拉紧,继续扎下一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