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份档案在当天晚上十点送到了沈初音手里。
陆征骁把牛皮纸袋拍在桌上。
“秦司令从总参调的绝密级。签收不超过四十八小时，看完退回去。”
沈初音撕开封条。
三本装订册。38师航空兵团近三年训练飞行记录、低空突防科目评估报告、强五攻击机编队战术手册。
她翻开第一页。
陆征骁搬了把椅子坐在旁边，把煤油灯往她跟前推了推。
沈初音没抬头，右手翻页左手捏着红铅笔。
十分钟，二十分钟，四十分钟。
红笔在桌上那张训练场地形图上落了七个点。
陆征骁凑过来。
“这是什么？”
“他们低空突防的惯用航线。”沈初音用笔尖串起七个点。
“沿河谷飞，利用山脊遮蔽雷达盲区。过了这个拐点拉起，进入俯冲。”
“你怎么确定走这条线？”
“训练记录。”沈初音翻到一页，指尖点着表格。
“最近六次低空突防科目，全走这条线。航线偏差不超过两百米。”
陆征骁盯着地图上那条红线。
“飞行员是人。”沈初音合上档案。
“人有惯性，练了六次的航线，第七次还会飞。”
她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一条弧线。
“猎鹰从西山洞库出发，沿林间土路机动到河谷西侧3号高地。”笔尖停在一片标着松林的区域。
“这里树冠够密，炮塔能藏住。等他们飞过山脊露出来的时候，距离不到八百米。”
“八百米？”陆征骁皱眉。
“37炮有效射程三千五，为什么等到八百米？”
“演习用曳光训练弹不是实弹，八百米命中精度最高。”沈初音把红笔扔进铁盒。
“打出来的弹道全场都看得见，我要让蓝军指挥官，亲眼看到他的飞机是怎么被锁死的。”
陆征骁没再问。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
“知道。”
“你明天是指挥官，不是保镖。”
陆征骁没应声。
“听见没？”
“听见了。”
“那去睡觉。”
“你先睡。”
沈初音懒得跟他磨。关灯，上床。
凌晨三点五十。
沈初音在黑暗中睁开眼，灶台上有热气，红糖水的甜味飘过来。
她穿上陆征骁放在床头的全套迷彩工装，把头发扎进帽子里。
腰上别着扳手，兜里揣着千分表。
陆征骁站在灶台边，军装笔挺，手指还搭在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上。
沈初音走过去，伸手帮他把扣子摁上。
“今天你是指挥官，把保镖那套收起来。”
陆征骁低头看她的手，指尖上有昨晚磨焊缝留下的细小划痕。
他翻过她的手，大拇指在手背那道浅疤上按了一下，转身推门而去。
凌晨四点半。
猎鹰从西山洞库驶出。
沈初音坐在炮手位逐项检查，液压驻退机压力表正常，炮塔回转手轮松紧适中，瞄准具归零。
霍星野蹲在装填手位，手边码着四个弹药箱。
王胖子握着驾驶杆，脸上全是汗。
“发动机转速压到最低，噪音控制在五十米以内。”
“明白。”王胖子把油门往回收了一丝。
履带碾着松针和落叶，发动机声闷在树林里，跟风声混在一起。
陆征骁的军用吉普车在前方三百米开路，车灯用黑布蒙了只留一条细缝。
五点四十分，猎鹰抵达3号高地。
“前进十米，车头扎进去，左偏两度，停。”
王胖子把履带刹死，松林枝丫搭在炮塔顶上，树冠从两侧合拢。
沈初音掏出罗盘校准方位角，趴进瞄准具后面，拧动刻度旋钮归零。
“炮口朝东偏南十五度，等目标进入射界再开火，开火前不许动炮塔。”
“收到。”霍星野把第一组训练弹推进弹仓。
陆征骁部署完警戒哨，回到猎鹰旁边，站在车侧举着望远镜朝河谷方向看。
沈初音从舱口瞥了他一眼。“你站那干嘛？”
“观察。”
“车里给你留了位置。”
“外面看得远。”
沈初音没再说。
早上六点整，训练场大本营。
帐篷门帘掀开，一个方脸大嗓门的中年军官大步走进来。
38师副师长孟德彪，四十五岁，肩上的星比秦振国少一颗。
“老秦！大清早叫我来打你的炮阵地，不厚道啊。”
秦振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孟德彪扫了一眼桌上地图，三个红色标记在训练场东侧开阔地排成一排。
“你这三个阵地全摆在东侧开阔地？不怕我的强五一个俯冲全端了？”
“那你就端。”
“行，老秦爽快。”孟德彪大笑。
后方备用指挥所里，赵铁军端着搪瓷缸子来回踱步，杯沿上的牙印又多了两个。
苏玉瑶坐在角落攥着笔记本。
“赵厂长，别转了。沈工说没问题就没问题。”
“我不是紧张。”赵铁军又咬了一口杯沿。“我是高兴。”
“高兴？”
“我闺女造的炮今天要开张了，能不高兴吗？”
六点十五分。裁判组宣布开始。
孟德彪拿起步话机。
“航空兵团，第一波次四架，走三号航线，低空突防。目标：红军防空阵地。”
“收到！”步话机里传来引擎启动的轰鸣。
十公里外南侧机场跑道上，四架强五推油门滑行。
3号高地。
引擎的啸叫从远处传来。
沈初音睁开眼，右手搭上击发手柄，左手搭在炮塔回转手轮上，手背的浅疤在晨光里泛着淡粉色。
步话机响了。
秦振国的声音：“猎鹰收到请回答。蓝军第一波次已起飞，预计七分钟进入你方射界。”
“猎鹰收到。一切就绪。”陆征骁按下通话键。
他放下步话机，回头看了一眼炮塔舱口。
沈初音的脸贴在瞄准具目镜上，手指搭在击发手柄上，纹丝不动。
六点十九分。
河谷尽头的山脊后面冒出四个黑点，贴着山脊线飞，高度不到两百米。
领机飞行员透过座舱罩往下看，训练场东侧三个防空阵地，高射炮管朝天，伪装网半遮半掩。
“报告指挥部，目视红军防空阵地三处，位置与情报一致。请求进入攻击航线。”
孟德彪在指挥帐篷里笑了一声。“准许攻击。”
四架强五编队散开，对准东侧假阵地俯冲。
领机投下训练弹标记烟雾，烟柱从假阵地腾起。
孟德彪一拍大腿。“漂亮！第一轮全中！”
秦振国端着茶杯没动，他看了一眼手表，六点二十三分。
3号高地松林里。
四架强五攻击完假阵地后拉起改出，机腹朝天投影面积拉到最大。
沈初音转动手轮，炮口跟着领机的航迹缓缓移动。
瞄准具里，领机的轮廓稳稳卡在十字线中央。
她的嘴唇贴着护目圈，呼吸频率降到了十二次。
“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