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瞅着那碗翻滚的党参红枣。
转头去看陆征骁。
陆征骁古铜色的脸一路红到脖子根,两只蒲扇大的手在军装裤腿上狠蹭了两下。
“杵那儿当电线杆呢?过来喝汤!”秦淑兰一拍桌子。
陆征骁大步迈过来,端起比脸还大的海碗。“咕咚”两口,连汤带药渣全倒进胃里。
抹了把嘴,转身往院子里走:“我去劈柴。”
次日。
军区供销社。
玻璃柜台前挤满了扯布打酱油的军嫂,高音喇叭里正唱着《红灯记》。
秦淑兰换了身暗红粗呢外套,头发盘得溜光水滑。
陆征骁穿着常服,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尊黑塔似的戳在门外。
“女同志买东西,大男人别往跟前凑,站那儿等着扛包。”秦淑兰丢下这句话。
全军区最凶的陆团长,硬是连个“不”字都没敢往外蹦。
柜台里摞着花花绿绿的毛线团。
秦淑兰指着最上面一排,“同志,鹅黄的拿两斤。浅蓝的,也拿两斤。”
沈初音盯着那些毛线。
沈初音:这饱和度,活脱脱的高压线束绝缘层。多看两眼都怕视觉短路。
“妈,买这么多毛线干嘛?我天天泡车间,穿不上。”沈初音随口一问。
秦淑兰把全国粮票和工业券往柜台上一拍。
“谁说是给你的?这是给我未来孙子孙女备的。”
秦淑兰捏着毛线比划。
“男孩穿蓝,女孩穿黄。趁我这把骨头还能动,先织两件对襟小毛衣。”
“哟,沈工,买毛线呐。”
一道冒着酸气的声音从侧面插进来。
沈初音转头。
陈丽。
二车间那个自诩中专学历,前阵子刚被沈初音用分级淬火工艺按在地上摩擦的女技术员。
陈丽穿着崭新的的确良衬衣,头发烫了俩卷。手里捏着个绿皮塑料钱包。
刚休完病假回厂,就听说沈初音上了军报头版。
陈丽肚子里的酸水都快烧穿胃壁了。
今儿在供销社撞见,她一眼就盯上了沈初音旁边气场压人的老太太。
大院里早传开了。陆团长的京城亲妈来探亲,专门给儿媳妇立规矩的。
陈丽眼珠子一转,凑上前。
“沈工可真是好福气。”她捂着嘴笑,眼神往秦淑兰身上瞟。
“平时在车间指使我们干活也就算了,回家还有长辈伺候着。瞧瞧,买个毛线都得婆婆亲自动手。”
话里话外全是软钉子。
明着夸,实则骂沈初音不懂规矩,让京城婆婆当苦力。
沈初音挑了下眉。
沈初音:这台报废机器的噪音隔离层彻底烂了。废话超标,建议直接回炉重造。
她刚想开口。
秦淑兰把手里的毛线往玻璃柜台上一扔。
“啪”的一声轻响。
刚才还吵吵嚷嚷抢布票的几个军嫂,全闭了嘴。
秦淑兰转过身。
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像军工厂里的超声波探伤仪。
上上下下,把陈丽扫了个底朝天。
“你谁啊?”
秦淑兰吐出三个字,语气四平八稳。
陈丽挺了挺胸脯,特意把衣领上的中专校徽亮出来。
“阿姨好,我是厂里的技术员陈丽,跟沈工一个车间。我可是正经中专毕业分配来的。”
她特意咬重了“正经中专”四个字。
想在京城老太太面前显摆正统出身,顺道踩一脚沈初音的下乡知青背景。
“哦。”
秦淑兰眼皮都没掀。
她伸手拿过售货员递来的蓝色毛线,手指搓了搓质感。
“我媳妇上过新闻联播,上过军报头版头条。”
秦淑兰抬眼,目光直直盯在陈丽脸上。
“你上过什么?”
陈丽脸上的笑僵住了。
嘴唇哆嗦了两下,硬是没憋出一个字。
旁边打酱油的张大嫂手一抖,漏斗里的酱油险些溢出来。
几个挑花布的军嫂互相挤眉弄眼,等着看戏。
秦淑兰继续拿过鹅黄毛线,语气不咸不淡。
“怎么不说话了?你那个正经中专的毕业证,能造防空炮,还是能打飞机?”
“噗嗤。”不知道哪个军嫂没憋住,笑出了声。
陈丽的脸从白转红,又从红转青。
手指把绿皮塑料钱包捏得咔咔作响。
她以为京城老太太最看重规矩和出身。
谁知道这老太太护短护得这么蛮横!
“阿姨,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觉得沈工平时工作忙,怕她照顾不好陆团长……”陈丽还在强行挽尊。
“我儿子有手有脚,要谁照顾?”秦淑兰把毛线塞进网兜,嗓门拔高。
“我媳妇的手是用来造大国重器的!谁敢让她围着锅台转,那就是破坏国防建设!你担得起这责吗!”
两顶大帽子重重砸下来。
陈丽双腿发软。
破坏国防建设?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接这话!
“没上过电视没上过报纸,就站远点。”秦淑兰抬手拍了拍袖口不存在的灰。
“让让,别挡着我给孙子挑颜色。看着心烦。”
陈丽彻底待不住了。
捂着脸,转头就往门外冲。
跑得太急,一脚绊在门槛上。踉跄两步,险些摔个狗吃屎。
门外站着的陆征骁连眼皮都没抬,抬腿往侧边一跨,像躲瘟疫似的让开路。
沈初音站在柜台边,看着筐里的毛线。
沈初音:我婆婆这战斗力,妥妥的精准制导自行火炮。全火力覆盖,底盘比钢板还硬。
“同志,就要这些。”秦淑兰付了钱和票,拎起网兜。
转头看向沈初音时,脸上的冰霜瞬间化冻。
“初音,走。咱们去副食品店,买两只猪蹄回去给你补补。”
沈初音点头,上前挽住秦淑兰的胳膊。
两人走出大门。
陆征骁熟练地伸出两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默默接过秦淑兰手里的网兜。
回大院的土路上。
陆征骁挂着大包小包,落后两步跟着。
秦淑兰挽着沈初音走在前面,白杨树叶哗啦啦地响。
秦淑兰压低声音,头往沈初音那边偏了偏:“闺女,厂里这种人多不多?”
沈初音踢开脚边的石子,语气轻松。
“以前多,现在都被打服了。”
秦淑兰冷哼一声。
“下次再碰见这种不知好歹的次品零件,别废话,直接抡大锤砸烂。”秦淑兰拍了拍她的手背。
“算个什么东西,也敢编排我老陆家的功臣。这要换在京城大院,我早让人把她扔出去了。”
沈初音乐了。
“行,听您的。下次再遇到这种噪音源,我直接按报废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