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玉瑶跑得气喘吁吁,把厚厚一本热处理记录本拍在检验台上。
沈初音翻开本子扫了两眼。
就这两眼,她直接气乐了。
“连着半个月,回火温度全卡在六百八十度,一度不差?”
沈初音把本子卷成纸筒,敲得铁台子当啷响。
“咱们这行啥时候学会神仙施法了?”
“哪台老式电阻炉能干出,半个月温控零误差的活儿?闭着眼瞎编也走点心行不行?”
苏玉瑶探头瞅了一眼,人傻了。
“师傅,电阻炉的仪表盘上,指针真的一直指着六百八十度。”
沈初音白了她一眼,活像看个傻狍子。
“表是表,火是火。”
“热电偶的补偿导线被人动过手脚,绝缘胶布都是新缠上去的。”
“电信号被衰减,你在外面看是六百八十度,炉子里撑死六百六十度。”
“火候不够,马氏体转不过来,这批齿轮轴全是一包废渣!”
苏玉瑶眼睛瞪得溜圆。
“谁干的?胆子肥上天了!”
“查。”沈初音把本子甩回徒弟怀里。
“去把这半个月值夜班的名单全拉出来。”
她转头看向赵铁军。
“老赵,去你办公室。各车间带班的、管技术的,全叫齐。”
“这厂子根上烂透了。今天不把规矩立死,明天装配好的车就敢在半道上散架。”
一行人往办公楼走。
路过三号车间外头的空地。
周明华正苦哈哈地举着二十斤重的法兰盘,双腿打着弯扎马步。
初冬邪风刮着,他满脑门子白毛汗直往下滚,两条细腿抖得跟通了高压电似的。
新做的四个兜中山装早被汗溻透了,贴在后背上。
路过的工人连个正眼都不给,全捂着嘴偷乐。
一个年轻学徒工故意拖着步子扯开大嗓门。
“周主任!您这马步水分太大!屁股还得往下沉!按您的理论,这不达标!”
周明华脸憋得青紫,回骂的力气都没了。
沈初音看都没看他一眼,踩着台阶跨进办公楼。
厂长办公室。
沈初音站在掉漆的黑板前,手指捏着半截粉笔。
粉笔头在黑板上飞快摩擦,哒哒作响。
各车间主任和老技师全挤在长条凳上,连个咳嗽声都不敢出。
她画出五个方框,用粗实线箭头串联起来。
“从今天起。”沈初音扔了粉笔,拍掉手上的白灰。
“厂里每一个零件,从毛坯到成品,必须蹚过这五道关。”
她抄起教鞭点在第一个方框上。
“首检、巡检、互检、终检、入库抽检。”
这套在现代重工企业用到烂的六西格玛基础流程。
砸在七十年代这个只讲多快好省的地方。
就是纯粹的降维打击。
底下那群老技师全听傻了。
赵铁军坐在最前头,眼珠子瞪得溜圆。
老厂长满脸苦瓜相,两手在膝盖上搓了又搓。
“五道?”
“沈工,我的活祖宗。咱厂就这么几头蒜。”
“现有的质检员连轴转都忙不过来,再加这几道工序,上面催的重卡变速箱进度咋办?”
“完不成任务,大伙儿全得挨批!”
沈初音手腕一翻,教鞭敲在赵铁军面前的桌沿上。
啪的一声脆响,吓了全屋人一跳。
“人手不够就去练,练不出来就换人。”
沈初音盯着他。
“老赵,少在这儿哭穷。”
“去年旺季,多少不合格的件被打回来返工了?”
赵铁军额头直冒虚汗,嘴皮子碰了两下没敢吭声。
“百分之十五的返工率!”沈初音直接拿数据抽脸。
“返工浪费的工时,够你招几个质检员了?够换几台新车床了?”
“一次性把活儿干对,才是给国家省钱。懂不懂?”
赵铁军被怼得半点脾气没有,掏出皮面笔记本。
翻开新的一页,拿钢笔唰唰记。
三车间的带班师傅擦着汗举手。
“沈工,那互检的时候,查出上一道工序老伙计的毛病,大家天天在一个锅里搅马勺,这不伤和气吗?”
沈初音眼皮一掀。
“伤和气要紧,还是掉脑袋要紧?”
“把带伤的废品往坦克上装,往边境线上送,这叫谋财害命!”
“怕得罪人的,趁早脱了这身工装回家抱孩子去!军工厂不缺烂好人!”
带班师傅一缩脖子,赶紧把手放下。
坐在角落的刘铁柱一直盯着黑板上的流程图。
老技师摸着下巴,眼睛越来越亮。
他蹭地站直身子,连连点头。
“沈工,这套路子要是用在热处理那边,弄个温控记录卡跟着走。”
刘铁柱往前跨了一步。
“每炉的实际温度、保温时间、几点出炉全白纸黑字写上去。”
“这不就能防着有人在背后瞎填数据?”
沈初音手里的教鞭转了个圈,指着他。
“刘工这脑子总算转过弯了。”
“温控记录卡就是第六个环节。每炉手写实际温度和时间,谁签字,谁把脑袋拴裤腰带上负责。”
沈初音敲着黑板,砸下铁律。
“以后不管是热处理还是机加工,每道工序必须有单子跟着零件走。”
“出了岔子,直接拿单子抓人,扯皮的唾沫星子全省了。”
苏玉瑶举手。
“师傅,那查出来的不合格零件咋办?”
“以前都是随手往废料堆一扔,工人眼花又混进好件里送走了。”
沈初音毫不犹豫。
“红漆标记,单独隔离,直接追责到工位上的人。”
她扫过在场所有人。
“查出来的残次品,直接拿大红漆画个叉,有多大画多大,让他臊个够。”
“查清楚到底是人手艺不行、机器轴承歪了、还是材料进的次品。对症下药。”
“人的问题,扣奖金回炉重造;机器的问题,停机报修;材料的问题,让采购科提头来见。”
“从今天起,西南军区机械厂不养吃白饭的闲人,更不背替人擦屁股的黑锅。”
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
各项铁律全砸在明面上。
底下这群技术骨干拿着本子,记到手腕发酸。
赵铁军合上本子,苦着脸小声嘀咕。
“这厂子以后到底算谁当家哦。”
沈初音正背对着他拿抹布擦黑板,耳朵尖得很。
她手里的动作一停,偏过头。
“老赵,嗓子眼卡鸡毛了?”
赵铁军吓得一激灵,立马立正。
“没卡!啥也没说!我这就去落实!”
说完,老厂长夹着本子脚底抹油,溜得比兔子还快。
夜深。
西南军区大院,陆家小院静悄悄的。
院外水泵压水声闷响。
陆征骁刚把小炮弹换下来的尿布洗干净,拿干毛巾擦透了手。
他站在窗根下,盯着糊在窗纸上的那道剪影。
女人骨架纤细却挺得笔直,手里的钢笔唰唰写个不停。
陆征骁那张阎王脸松快几分,摇了摇头,转身进厨房。
里屋写字台上,台灯晕着暖黄的光。
沈初音伏在案头,把白天的品控制度用大白话写成五页纸的小册子。
这是六西格玛的雏形。
没整听不懂的洋词,全是落地能干的土办法。
五道质检关卡。
红漆画叉制度。
责任到人。
每一条都是用真金白银和血泪教训砸出来的重工铁律。
木门被推开。
陆征骁端着热气腾腾的搪瓷缸子走进来。
他把热牛奶搁在桌角。
“又打算熬大夜?”
男人语气硬邦邦的,没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粗糙的大手直接拍在信纸边上。
沈初音放下钢笔,活动了两下发酸的手指关节。
“不熬,收工了。”
她把那五页纸在桌面上磕齐,拿在手里抖得哗哗响,痛快地啧了一声。
纸上全是用大白话梳理的现代品控流程。
“这套东西只要在咱们厂跑通,下一步直接推广到全省军工……”
话没说完。
陆征骁一伸手,吧嗒一声脆响。
台灯灭了。
屋子里黑透。
只剩窗外漏进来的那点月光。
陆征骁手臂一捞,连人带纸把她从椅子上打横抱起,大步奔着架子床走。
“先睡觉。推广的事明天再说。”
陆征骁把她扔在暄软的棉被上。
沈初音顺势翻身,看着压下来的黑影。
黑灯瞎火里,她踢了他小腿一脚,嘟囔了一句。
“小寄生兽以后肯定随你,一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