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级重工集团?”
苏玉瑶傻在原地,手里攥着的钢笔啪嗒一声掉在水泥地上,骨碌碌滚出去老远。
沈初音收回视线,看着远处厂房顶上冒出的白烟,脑子里的齿轮已经开始疯狂咬合。
省级重工集团。
这意味着不再是守着这一个破院子敲敲打打,是几个大厂。
是一整条从材料冶炼、精密加工到总装测试的完整军工产业链!
她要推行的品控制度,终于有了足够大的基本盘。
但眼下有个硬指标。
得先让手里这个厂子,骨头硬朗、干干净净地摆在上面派来的人眼前。
军工口视察,不听嘴皮子吹牛,只看实打实的产品精度和队伍素质。
“扫盲班的事,提前。”
沈初音转身大步往办公楼走,步下生风。
“原定后天开课,改成今天下午。”
苏玉瑶赶紧捡起钢笔,撒丫子追上去。
“今天下午?师傅,场地还没布置!”
“黑板、粉笔、样品件全没准备啊!”
“找老赵,大食堂腾出来。”
“桌椅板凳不用搬,让他们端着饭碗听。”
沈初音头也不回,语速极快。
“黑板去三车间拆一块,粉笔我兜里有。样品件就从早上抽检的废品里挑三根。去办。”
苏玉瑶咬着笔杆子猛点头,扭头就往厂长办公室狂奔。
……
下午两点。
军区机械厂大食堂。
二十来张长条饭桌拼在一起,条凳上黑压压坐了一百多号人。
从十八岁刚进厂的学徒,到五十多岁满脸褶子的老师傅,全挤在一块儿。
有人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有人端着搪瓷缸子吹茶沫。
但全场没人敢大声喘气。
因为讲台上站着的,是沈初音。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马尾扎得利落。
手里捏着半截粉笔,转身在黑板上狠狠写下两个大字。
精度。
粉笔头重重磕在黑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沈初音转过身,目光刀子似的刮过底下那一片面孔。
“谁能告诉我,精度是什么?”
大食堂里鸦雀无声。
平时大嗓门的赵铁军缩在最后一排角落,低着头猛喝水,恨不得把脸埋进搪瓷缸子里。
沈初音等了五秒钟。
没人接茬。
她自己开口。
“精度,就是一百万次里头,每一次都一模一样。”
她把剩下的半截粉笔,准确地扔进粉笔盒。
“觉得这是天方夜谭?”
“今天这堂课,我只教一件事。”
“怎么用你们手里那把最破的扳手,干出正负零点零五毫米的公差。”
底下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年轻学徒工没憋住,小声嘀咕。
“零点零五毫米?比头发丝还细,这咋可能干得出来。”
沈初音耳朵尖,直接点名。
“觉得不可能的,举手。”
稀稀拉拉,底下举起了七八只手。
沈初音点头记下。
“行。记住你们现在举的手。一个月后,我再问一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
沈初音在黑板上画出齿轮轴的截面图,用最直白的市井粗话解释了公差配合的底层逻辑。
没有一个假大空的洋文术语,全是“比芝麻粒还小”“跟吹口气一样轻”这种土到掉渣却一针见血的比喻。
底下那群平时自视甚高的老师傅,听得连手里的茶都凉透了也顾不上喝。
讲完理论,沈初音拍了拍手上的白灰。
“光说不练是假把式。上真家伙。”
她冲苏玉瑶一招手。
苏玉瑶麻利地递上一根刚车出来的齿轮轴,和一条厚实的黑绸布。
沈初音接过绸布,当着一百多号人的面,直接把自己的眼睛蒙得死死的,在脑后打了个死结。
食堂里所有的议论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眼珠子恨不得黏在她手上。
沈初音伸出右手,白皙纤细的指腹搭在金属齿轮轴的表面。
手指沿着冰冷的金属外径轻轻滑过,速度极慢。从头滑到尾,又从尾滑回来。
一共三秒。
“外径,三十二点零三毫米。”
她声音平静,连个磕巴都没打。
苏玉瑶立刻抓起千分尺卡上去,凑到台灯底下死死盯住刻度。
“三十二点零三毫米!分毫不差!”
苏玉瑶激动得嗓子都劈了。
前排几个老师傅手里的搪瓷缸子哐当掉在桌上,茶水溅了一身都没人管。
“我的老天爷……”
马叔在第三排一拍大腿,声音都在发颤。
“沈工这手指头是铁打的游标卡尺吗?”
张师傅坐在最前面,双臂环抱,下巴快扬到天上去了,那叫一个与有荣焉。
“少见多怪!”
老钳工扭头冲后面的人嚷嚷。
“我闺女连哈尔滨八百吨锻锤的内伤都能摸出来,一根破齿轮轴算个屁!”
沈初音一把扯下黑绸布,随手扔在桌上。她连看都没看那根齿轮轴一眼。
“不是天赋,是手感喂出来的。”
她抓起桌上的旧毛巾擦手,语气冷硬。
“手指皮肤的触觉分辨率是零点零二毫米。”
“只要肯练,三个月就能感知零点零五以内的偏差。”
“觉得我在吹牛的,下课留下来,我手把手教。”
底下的工人们彻底沸腾了,桌子拍得震天响。
刚才举手说不可能的那七八个人,这会儿臊得满脸通红,恨不得把手剁了。
视线越过人群,沈初音瞥见食堂最后头的门边。
周明华不知道什么时候溜了进来,正蹲在墙根下,维持着标准的马步姿势。
两条细腿抖得跟筛糠一样,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讲台上的千分尺,满脸活见鬼的表情。
沈初音没搭理他。
还能跑来偷听,说明脑子里进的水还没彻底填满。
她收回视线,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拍。
“下个月考核!”
清冷的声音直接压下全场的嘈杂。
“车工组,精度不到正负零点零五的,滚出正式生产线!”
“钳工组,装配间隙超标的,返工到合格为止!”
“听懂了没!”
一百多号人齐刷刷扯开嗓门,声浪差点把食堂的铁皮顶棚掀翻。
“听懂了!”
沈初音满意地点头,刚准备宣布下课。
食堂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爆响。
赵铁军像头被火燎了屁股的疯牛一样冲进来。
手里死死攥着一份盖着大红章的文件,跑得气喘如牛。
老厂长几步跨上讲台,喉结剧烈滚动,胸口大幅度起伏。
沈初音皱眉。
“老赵,后面有狼撵你?”
“没!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赵铁军深吸了一口气,一把将那份红头文件拍在沈初音面前的桌子上。
眼珠子熬得通红,嗓门劈得变了音。
“沈工!上头正式下文了!”
“以咱们厂为核心,整合周边三家军工厂,正式组建西南省重工集团!”
赵铁军激动得浑身发抖,手指重重戳在文件末尾的任命栏上。
”沈工您猜,文件里说谁当集团总工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