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音话音落下，人已经大步跨出了办公室。
……
两小时后。
军绿色吉普车在省道上狂奔，车轮卷起两道浑浊的黄土龙。
七十年代的省道坑坑洼洼，路边红砖墙上刷的白灰标语“抓革命促生产”被飞扬的尘土糊了一大半。
霍星野把油门踩到底，吉普车在烂路上颠得像要散架。
迎面一辆拉煤的大解放卡车占道开过来，车斗里的煤渣子直往下掉。
霍星野嘴里骂了句国骂，方向盘猛打。
轮胎擦着路崖子硬生生蹭过去，底盘刮出刺耳的动静，几块碎煤渣砸在挡风玻璃上砰砰作响。
苏玉瑶坐在副驾驶吓得脸发白，两手紧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连气都不敢喘。
后座上，沈初音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吉普车晃成这副德行，她手里的两颗大号六角螺母还在指缝里盘得溜转，撞出清脆的铁器声。
沈初音连眼皮都没掀。
“离合踩晚了半秒，二挡齿轮咬合有零点三秒的空转。”
霍星野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咧嘴乐了。
“姐，这破路也就我能开出这速度，换老赵来早开沟里去了。”
“咱们六个小时杀到省城，这效率够牛吧。”
沈初音把螺母揣回工装兜里，睁开眼。
“省点力气。”
“等会儿到了地方，有硬仗要打。”
数控机床的控制电路需要大量高频晶体管和逻辑集成块。
眼下国内军工电子元件产能全卡在京城和海市那几个大厂，走审批排队得等到明年。
唯一能刮出点油水的，就是这些民用无线电厂的库存。
……
下午两点半。
吉普车一个急刹，停在省城无线电二厂的大铁门外。
红砖高墙，两扇掉漆的绿皮大铁门紧紧闭着。
霍星野探出脑袋，巴掌把方向盘上的喇叭拍得震天响。
门卫室的玻璃窗被推开。
一个穿着灰布工作服的大爷探出头，手里端着个掉了瓷的搪瓷缸子，脸拉得老长。
“按啥按！奔丧啊！”
霍星野推开车门跳下去，反手甩上车门。
“大爷，开门！”
“西南军区机械厂的，找你们厂长谈采购！”
门卫大爷上下打量了霍星野一眼。
那锃亮的劳改头和黑皮夹克，怎么看怎么像街溜子。
大爷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
“采购？”
“没预约不见。我们孙厂长正开会呢。走走走，把车挪开！”
霍星野火气上来了，大步走过去，手直接扣在铁门栅栏上。
“你这老头怎么说话的？”
“我们开六个小时车过来，你说不见就不见？信不信老子把这破门拆了！”
大爷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磕。
“哎呀哈！你个盲流子敢在这撒野！”
“保卫科！有人砸场子！”
眼看要闹起来，后座车门推开。
沈初音下车，反手关门。
沈初音语气平静，却让霍星野立刻收了势。
“星野，回来。”
霍星野咬了咬牙，松开手退了回来，恶狠狠瞪了门卫一眼。
沈初音走到传达室窗口，从兜里掏出那张盖着大红印章的介绍信，两根手指夹着，从铁栅栏缝隙里递进去。
“大爷，麻烦通报一声。”
“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找你们孙厂长。”
门卫大爷斜着眼接过去。
摸出老花镜戴上，凑到眼前看。
视线在介绍信上扫了两行，停住了。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直勾勾盯着站在窗外的沈初音。
这姑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扎着马尾，白净娇软，看着顶多二十出头。
大爷视线又落回介绍信上，念出声来。
“西南省军工重工集团……总工程师？沈初音？”
大爷扫到级别那栏，倒抽一口凉气。
“正司局级？”
他狐疑地吧嗒了一下嘴，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年头，造假公章那是吃枪子的罪过，可这岁数也太邪门了。
大爷没敢把话说死，抓起电话摇了摇手柄。
“行，你们等着！我打个电话问问。”
这一等，就是四十分钟。
十一月的省城，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
霍星野在原地来回转圈，皮鞋把地上的黄土踢得乱飞。
“姐，这破厂子架子也太大了！耍咱们玩呢？”
苏玉瑶抱着公文包，冻得直搓手。
“师傅，他们是不是不信咱们的身份啊？”
沈初音靠着吉普车门，慢条斯理地撸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劳力士。
两点半到的，现在三点十分。
四十分钟。
这不是门卫办事慢。
无线电二厂手里捏着全省的民用电子配额，平时求爷爷告奶奶来买零件的单位排成大队。
这孙厂长是看完了介绍信，故意晾着他们，给个下马威。
沈初音把衣袖放下来，冷眼看着铁门内的办公楼。
“四十分钟。”
“行。他晚出来一分钟，待会儿的采购价，我就往下砍一个点。”
“四成。少一分钱，我让他这二厂的生产线明天就得全线停摆！”
话音刚落，厂区里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皮鞋底敲击着水泥路面，走得四平八稳。
一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踱着方步走到大铁门前，手里还夹着根刚点燃的牡丹烟。
他隔着铁栅栏，目光先是在军牌吉普车上溜了一圈，最后落在沈初音身上。
男人推了推眼镜，掸了掸烟灰，扯出一个公事公办的假笑。
“哟，这位就是沈总工吧？”
“真是不好意思，年底了任务重，厂里抓生产，会议实在推不开。”
孙维民语气里没半点歉意。
“我是二厂的厂长，孙维民。里面请吧？”
门卫大爷手脚麻利地拉开铁门插销，两扇绿皮大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沈初音没动。
她站在原地，视线扫过孙维民那身考究的呢子大衣，又看了看他指间那根夹得稳稳当当的香烟。
“开会？”
沈初音语气冷淡。
“孙厂长这会开得挺清闲，连烟灰都没积上两毫米。”
孙维民脸上的假笑僵了一下，夹烟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沈总工真会开玩笑。”
他打了个哈哈，摆出地头蛇的架势。
“咱们二厂规矩多，外单位来采购，都得先去接待室喝口水，填个单子。”
“您这大老远来的，想要多少配额，咱们坐下慢慢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