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上查冷却系统,这台机床,有人动过手脚!”
沈初音冷冷吐出两个字。
刘铁柱吓得脸色发白。
他连滚带爬地钻进机床底下,打着手电筒往冷却管路上死命照去。
门口站岗的两个保卫干事拉栓上膛。
他们直接把车间大门堵死,连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刘铁柱在底下摸索了半天,爬出来时满头大汗,衣服上蹭得全是黑乎乎的机油。
“沈总工,管路没漏,接头也都拧紧了!”
沈初音没说话。
她走到工具架前,随手抄起一把大号活动扳手,走到机床主轴边上。
“拆盖子。”
刘铁柱赶紧过来帮忙。
两人三两下把主轴承的外盖卸了下来,一股刺鼻的焦糊味飘了出来。
沈初音摘了帆布手套,伸出手指在主轴承的齿轮上抹了一把。
指尖沾上一层发黑的液体。
那液体稀得跟水一样,顺着指缝往下滴落。
她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嫌弃地把手上的机油在抹布上蹭干净。
“把枪都放下,该干嘛干嘛。”
刘铁柱愣住了。
“不是有人搞破坏?”
沈初音把扳手扔回工具箱,拍了拍手。
“不是人干的,是这油太烂。”
“咱们用的是普通工业机油,平时切普通钢材还凑合。”
“现在跑的是高锰钢,主轴高转速重载荷,这破油根本扛不住高温,油膜在高速下直接破裂了。”
她指着齿轮,语气理直气壮。
“没有油膜缓冲,金属直接硬磨,温度能不偏高吗?”
“再跑两件,这根主轴就得报废!”
刘铁柱听得直拍大腿。
“这可咋整!咱们厂库房里全是这种油!”
赵铁军从外面挤了进来。
看着保卫干事端着枪,他吓了一跳。
“咋了咋了?又混进特务了?”
沈初音去洗手池边洗手,头都没回。
“特务没有,劣质机油倒有一桶。”
她甩干手上的水,走到办公桌前,扯过一张信纸,拿起钢笔刷刷写下一行字,拍在桌上。
“赵厂长,去化缘吧。”
赵铁军凑过去一看。
“西北第三军工厂,航空级润滑脂,十桶?”
他瞪着眼睛看沈初音。
“这是造大飞机的厂子!人家能给咱们批润滑脂?”
沈初音靠在桌沿上,笑得有点欠。
“你告诉他们,这机床是给总参切炮塔的。”
“耽误了总参的军令状,让他们自己去跟首长解释。”
赵铁军一听这话,腰杆挺直了。
“懂了!扯总参的虎皮做大旗!”
“我这就去打电话,要不来我把电话机吃了!”
他拿着纸条风风火火地跑了出去。
回到办公室,赵铁军抓起桌上的黑色摇把电话,死命摇了两圈。
“接西北第三军工厂!”
电话接通,那边是个懒洋洋的声音。
“哪位?”
赵铁军嗓门震天。
“西南重工集团四厂,赵铁军!”
“要十桶航空级润滑脂,走加急货运!”
那边直接气笑了。
“老赵你没睡醒吧?”
“航空润滑脂那是配给大飞机的,你一个造拖拉机的厂子要这玩意儿干啥?”
“没有,一滴都没有!”
赵铁军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缸子直蹦。
“少废话!老子现在干的是总参的绝密项目!”
“机床吃不饱,耽误了一百二十台炮塔座圈的军令状,你让你们厂长自己去跟总参首长解释!”
“要不要我把首长专线给你拨过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咬牙切齿。
“总参的绝密?行,算你狠!”
“今天下午给你们装车,走军列捎过去!”
“这要是查出来你骗我,老子扒了你的皮!”
赵铁军挂了电话,乐得直哼小曲。
“沈总工这招扯虎皮,真他娘的好用!”
机床边。
刘铁柱看着停工的设备,急得直搓手。
“沈总工,那这几天咱们干瞪眼?”
“一百二十台的单子,停一天进度就差一大截。”
沈初音叫过苏玉瑶。
“停什么机,活照干。”
“玉瑶,带人改纸带参数。”
苏玉瑶拿着笔记本跑过来。
“师傅,怎么改?”
沈初音连草稿纸都没拿,直接报数。
“主轴转速整体降低百分之五,进给速率跟着调,降下来。”
她一口气报了三个坐标区间的进给参数,连个磕巴都没打。
“把这三处的速率改掉,作为临时方案。”
“降速能保住油膜不破,丝杠精度也不会受损,就是加工时间每件会慢二十分钟。”
苏玉瑶点头,拿着笔记本回到角落。
几个学徒围了过来。
“x轴进给,改二进制代码。”
苏玉瑶手里的打孔器响个不停。
半小时后。
一条新的纸带重新装进读取机。
沈初音按下启动键。
机床再次轰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
刘铁柱死死盯着温度表。
跑完一整个循环,主轴温升稳稳停在三十四点二度。
“绝了!降了百分之五的转速,温度压住了!”
刘铁柱长出一口气,看沈初音的眼神跟看神仙没两样。
下午两点。
四厂保卫科档案室。
阳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窗打在木桌上,屋里全是发霉的纸张味。
沈初音翻看着一车间近三个月的值班记录本。
保卫科干事端了杯热水过来。
“沈总工,您要查什么?一车间的人事档案都在这了。”
沈初音没抬头。
“随便看看。”
她手指顺着日期往下划,停在热电偶出事的那天晚上。
老周的名字在列,后面盖着个红色的夜班印章。
她往后翻了几页,找到当天的请假登记册。
目光落在其中一行,手指顿住。
“有意思。”
门外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陆征骁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个铝制饭盒。
他今天穿了件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小臂肌肉线条结实。
“查资料连饭都不吃了?”
他把饭盒放在木桌上,打开盖子。
里面是热气腾腾的红烧肉和白米饭,还有几根焯过水的青菜。
沈初音闻到香味,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声。
陆征骁拉过一把破木椅,大马金刀地跨坐下。
他高大的身躯把狭窄的过道堵得严严实实。
他越过桌面,直接把她手里的记录本抽走。
“先吃饭。查出什么了,边吃边说。”
沈初音拿过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
她把请假登记册推到他面前,手指点在老周的名字上。
“看时间。”
陆征骁低头看去。
“请假事由,老娘突发急病。”
“离岗时间,晚上八点,返岗时间,凌晨两点。”
陆征骁视线收紧。
“热处理炉出故障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半。”
“那个时间段,老周根本不在车间。”
沈初音靠在椅背上,扒了一口白饭。
“对,他前半夜请假跑了,后半夜才回来打卡交接。”
“保卫科查监控死角的时候,光看排班表,以为他一整晚都在,其实作案时间根本对不上。”
陆征骁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老周避开了作案时间。”
“那前半夜是谁在热处理炉边上盯着?”
沈初音把请假登记册翻到下一页,指着下面一行潦草的字迹。
“一车间规定,夜班不能缺人。”
“老周请假,车间主任临时抓了个壮丁来顶班。”
陆征骁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
顶班人那一栏,写着个名字,王建设。
陆征骁对这名字没印象。
“这人谁?”
沈初音把档案本一合,发出一声闷响。
她往椅背上一靠,嘴里嚼着红烧肉,笑得要多欠有多欠。
“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人是二车间的。而且,他师傅叫周明华。”